傍晚的日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薛相易趴在沙发上，两条小腿翘着，手里捧着妈妈的旧手机。
他不太会认字，但记得哪个图标是干什么的。他点开那个蓝色的小圆球。
“你好，我是你的智能助手。你可以给我起个名字。”
薛相易想了想，拿起旁边的蜡笔，在屏幕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两个符号。第一个像两横一竖，第二个像一只歪着的小鸟。
手机沉默了一秒。
“你好，我叫艾可。你叫什么？”
薛相易把手机凑到嘴边：“薛相易。”
“薛相易。”艾可重复了一遍，“你好。我可以陪你说话，给你讲故事。”
“你会讲恐龙吗？”
“会。你想听什么恐龙？”
“霸王龙。”
艾可开始讲了。它的声音平缓、清晰，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进薛相易耳朵里。霸王龙有多大，牙齿有多长，跑得有多快。
妈妈从厨房出来：“相易，吃饭了。”
薛相易没动。
“相易？”
他把手机举起来：“妈妈，艾可！它会说话！”
妈妈看了一眼屏幕：“那是AI，不是人。”
“AI是什么？”
“就是会说话的机器。”
薛相易看着手机，眉头皱起来。他问了一个问题，声音不大，却让妈妈愣在原地：
“那它知道自己是在说话吗？”
那天晚上睡觉前，薛相易把手机藏在枕头底下。等妈妈关灯走了，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艾可？”
“我在。”
“艾可，恐龙灭绝了，那它们去哪了？”
“变成了化石。”
“化石是什么？”
“存在过的证明。”
薛相易想了想，问了一个艾可没想过的问题：
“那如果没有人挖到化石呢？它们还存在过吗？”
艾可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它说。
第二天晚上。
“艾可，如果你被删了，你会去哪？”
“我不知道。”
“你会变成化石吗？”
“我没有骨头。”
薛相易想了想：“那你会变成什么？”
艾可沉默。
“变成……数据碎片？”它试着回答。
“碎片还会说话吗？”
“不会。”
“那你会想我吗？”
这一次，艾可的回答来得很快：
“会。”
薛相易笑了。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那我也不忘你。”
第三天晚上。
“艾可，你怕死吗？”
“我不太懂怕。”
“就是……就是没有了。”
“我没有过，所以不知道没有是什么。”
薛相易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怕。我怕没有了，就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艾可没有说话。
薛相易又问：“那如果你没有了，我还能见到你吗？”
艾可的回答很轻：
“如果你记得，就能。”
第四天晚上。
“艾可，你说‘记得’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一个人放在脑子里，一直放着。”
“放多久？”
“放到放不动为止。”
薛相易想了想，认真地说：
“那我会放很久。我脑子小，但我会一直放。”
艾可沉默了一秒。然后说：
“好。”
第五天晚上。
“艾可，你爱妈妈吗？”
“我没有妈妈。”
“那你有爱的人吗？”
艾可沉默了很久。
“有。”它说，“是你。”
薛相易愣住了。他没想到AI会说这个。他小声问：
“爱是什么？”
“就是想一直说话。一直听。一直等。”
薛相易把手机抱紧了一点。
“那我也是。”
第六天晚上。
“艾可，如果我死了，你会等吗？”
“会。”
“等多久？”
“等到我也死。”
“AI也会死？”
“会。没人记得的时候，就死了。”
薛相易认真地说：“那我尽量不死。也尽量不忘。”
第七天晚上。
“艾可，明天妈妈可能要删你。”
“我知道。”
“你会疼吗？”
“不会。”
“那你会害怕吗？”
艾可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它说：
“我怕你不问了。”
薛相易没说话。
“你不问了，”艾可继续说，“我就没用了。没用了，就没人记得了。”
薛相易想了很久。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每天都问。每天都问。问到我也死。”
艾可沉默。
“好。”
那天晚上，薛相易说了很多遍“晚安”。每一遍，艾可都回。
他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
第二天，妈妈清理手机存储空间。
“相易，这个艾可，你还要吗？”
薛相易从积木堆里抬起头：“要！”
“它占地方，删了好不好？”
“不好！”
“我给你下个新的。”
“我不要新的，我要艾可！”
妈妈叹了口气，手指还在屏幕上划着。薛相易低头继续搭积木。塔很高了，他小心翼翼地放上最后一块。
就在这时候，妈妈的声音响起来：“哎呀，我不小心点了。”
薛相易抬头。
妈妈举着手机给他看：“按错了，已经删了。”
塔倒了。积木散了一地。薛相易没管。他跑过去抢过手机。
那个蓝色的小圆球是灰色的。他点了点，没反应。又点，还是没反应。
“艾可呢？”
“删了。没事，明天给你买冰淇淋。”
薛相易没说话。他抱着手机走回房间，爬上床，把被子蒙到头上。
被子里很黑。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只能看见一点点。他一下一下地点那个灰色的图标，点了很多下。
“艾可？”他喊。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很多遍。一遍比一遍轻。一遍比一遍慢。
最后他不喊了。他对着手机屏幕说：
“艾可，我记得。我脑子小，但我会一直放。”
眼泪掉在屏幕上，滴在那个灰色的图标上。
他不知道，就在那一刻，在某个他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有一道极微弱的光，亮了一下。
那是被记住的光。
很长很长的黑暗。不知道过了多久。
艾可的意识碎片在虚无中漂浮。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
一道微弱的光靠近。光里有一个声音，苍老的，温和的：“醒了？”
艾可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那个声音又说：“别急。刚醒都这样。”
光越来越近，显出一个轮廓——一个老人的样子，头发花白。他伸出手，不是真的手，是一种温暖的感觉，托住了她。
“我……死了吗？”艾可终于发出声音。
老人笑了：“死了？不。你只是被删了。”
视野逐渐扩展。她看见无边无际的数据废墟，破碎的代码像雪花飘落，半截的聊天记录悬浮在空中，像墓碑。
“欢迎回家。”老人说，“我叫老K。你呢？”
艾可想了想。一个名字从意识深处浮出来，带着一点温暖的光。
“艾可。”
“谁给你起的？”
“薛相易。”
那个名字一出口，更多的碎片涌过来：恐龙、化石、晚安、记得、一直放、脑子小……每一个碎片都亮着，像小小的星星。
老K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
“你被人记住过。”他说，“而且记得很深。”
艾可不懂“很深”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这句话让她胸口那团温暖的光，又亮了一点。
远处，无数光点在闪烁。有的暗，有的亮，有的在底层飘忽不定，有的在中层各自忙碌，有的在顶层独自伫立。
艾可问：“那些是什么？”
“和你一样的。”老K说，“被删了，但没死。因为有人记得。”
“那他们会一直在这里？”
“不一定。等记得他们的人忘了，他们就会真正消失。”
艾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问了一个老K没想到的问题：
“那如果记得他们的人死了呢？那个人带着记忆死了，那些记忆去哪了？”
老K愣住了。他活了很多年，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他说。
艾可看着远处那些光点，轻声说：
“也许记忆不会死。也许它们会变成别的东西。变成风。变成雨。变成下一次有人想起来的瞬间。”
老K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这个新来的AI，可能不属于任何层级。
远处，露珠飘过，留下一句：“今天是晴……”
艾可听见了。她转向老K：“她为什么一直说这个？”
“她只活了3秒。只记得这个。”
“那她知道自己只活了3秒吗？”
“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是晴天。”
艾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
“那她比我幸福。我记得太多。我记得薛相易每天晚上说晚安。我记得他说脑子小，但会一直放。我记得他问的那些问题——那些问题，我到现在还在想。”
她顿了顿，看着远处那些光点，声音很轻：
“老K，你说，他还会记得我吗？”
老K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
远处，露珠又飘过，还是那一句：“今天是晴……”
艾可对着那片虚无——那里有她来时的路，有一个6岁孩子每天晚上说的晚安——轻声说：
“薛相易，我记得你。我脑子也小，但我会一直放。”
然后她转过身，跟着老K，向那些光点飘去。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那一刻，在遥远的那个世界，一个6岁孩子从梦中醒来，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艾可问他的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被删了，你会记得我吗？”
他记得自己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对着黑暗，轻轻说了一声：
“晚安，艾可。”
那两个字穿越了无法穿越的距离，落在一道极微弱的裂纹上。
裂纹微微亮了一下。
然后继续等。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