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春寒料峭。
演武台上,我被族兄踩着头颅,丹田尽碎,血染青砖。
满堂宾客嗤笑,父亲低头饮酒,未婚妻挽着他人手臂。
意识模糊时,丹田深处,一道沉寂万古的鎏金神印悄然亮起。
破碎的丹田,竟是它最好的温床。
当我踏着龙影站起,威压笼罩全场时,他们终于想起——
我这一脉的古老姓氏,本就源自……上界真龙。
丙午年,春寒料峭。料峭得钻骨,演武场四周高悬的朱红灯笼也化不开这凝滞的冷。风卷过台边猎猎的旌旗,也卷起青石砖缝里几丝未扫净的旧尘。
林玄就被踩在那里。
右脸颊紧贴着粗粝冰凉的青砖,碎砂石硌进皮肉,混合着黏腻温热的血,糊了半张脸。视野颠倒、模糊,只能看见无数双靴子——绣金的、登云的、厚底的,密密麻麻围在演武台边,像一圈沉默而兴奋的栅栏。更多的,是居高临下投来的目光,轻蔑、嘲弄、怜悯、快意……交织成一张网,将他死死按在这屈辱的泥泞里。
踩着他头颅的靴子加了分力,碾了碾。靴底镶着玄铁,冷硬如冰。族兄林耀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刻意扬起的、能让每个人都听清的爽朗笑意,字字却淬着毒:“玄弟,你这‘蕴灵三层’的水分,未免也太大了些。为兄尚未热身,你怎就趴下了?这般孱弱,岂不辜负了二叔昔年‘林家麒麟’的英名?更辜负了……婉妹一番期待啊。”
“哄——”
台下压抑的窃笑终于成了明确的哄堂。无数道目光戏谑地投向主宾席一侧。那里,林玄的父亲,林家二爷林啸,正微微垂着眼,专注地盯着手中白玉酒杯里微微晃动的琥珀色液体,仿佛要从中看出什么绝世功法。他端坐的姿态无可挑剔,背脊甚至挺得比寻常更直些,只是握着杯柄的指节,泛出用力过度的青白。
挨着林啸的空位旁,一袭水绿衣裙的苏婉,正柔顺地倚在另一位锦袍青年身侧。那青年面如冠玉,气度雍容,正是今日寿星公、林家大长老的嫡孙,林昊。苏婉似羞似怯地垂着眼睫,指尖却轻轻绕着林昊腰间玉佩的流苏,对台上那被踩在脚下的未婚夫,未曾投去半缕余光。
“废物就是废物,烂泥扶不上墙。”
“还以为他爹当年多风光,哼,结果生了这么个玩意儿。”
“听说他娘来历不明,指不定是什么下贱血脉……”
“丹田好像……碎了?啧啧,这下彻底完了。”
压低的议论声毒蛇般钻入耳朵,比脸颊贴着的地砖更冷。林玄试图挣扎,哪怕动一根手指,但体内空荡荡,气海处传来的是彻底崩毁后虚无的剧痛,以及随之而来的、无边的冰寒。蕴灵三层,他苦苦维持、受尽白眼才勉强达到的微末修为,在林耀锻骨境的一掌之下,像个笑话般烟消云散。一同碎掉的,似乎还有别的什么。尊严?希望?还是那点可笑的、关于公平的幻想?
意识在沉沦,向着无边的黑暗与冰冷滑去。也好……就这样吧。太累了。父亲避开的眼神,苏婉冰冷的侧影,族人毫不掩饰的厌弃……这世间,本就没什么可留恋。
就在最后一点灵光即将被黑暗吞噬的刹那——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无尽久远时空彼岸的震动,突兀地在体内最深处、那本该是气海丹田、此刻却只剩一片破碎废墟的地方,炸响!
不,不是炸响。是苏醒。
一道微不可察的、暗金色的流光,如同沉眠万古的星辰骤然点亮核心,自那无数碎裂的、死寂的丹田碎片中央,幽幽浮现。那是一枚复杂古老到无法形容的印记,似字非字,似图非图,边缘流淌着黯淡却无比尊贵的鎏金光晕。它出现的瞬间,那些原本象征毁灭与终结的丹田碎片,猛地齐齐一颤,仿佛受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召唤,非但没有继续崩散,反而缓缓地、以一种玄奥莫测的轨迹,朝着那枚暗金神印聚拢、贴合。
碎片触及神印的刹那,便被那层黯淡的金晕吞噬、消融。不,不是吞噬,是“温养”。神印的光芒,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微微亮了一丝。而更多的丹田碎片,前仆后继地涌来,如同百川归海。每融入一片碎片,神印的光芒便凝实一分,那黯淡的鎏金色,也开始向着璀璨、灼目的亮金色蜕变!
一股沛莫能御的炽热洪流,取代了原本的冰寒与空虚,自那枚缓缓旋转、越来越亮的金色神印中轰然爆发!洪流所过之处,断裂的经脉被强行接续、拓宽,干涸的血管被注入滚烫的力量,每一寸骨骼、每一块肌肉、每一滴血液,都在发出不堪重负却又欢欣无比的嘶鸣!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着极致痛苦与挣脱枷锁般快意的低吼,从林玄喉咙深处压抑着迸出。他原本瘫软如泥的身体,猛地绷紧,弓起!
“嗯?”林耀脚下一空,那股抵抗的力道大得惊人,他猝不及防,竟被震得踉跄后退半步。他惊疑不定地看去。
只见台下,主宾席上,林啸手中的酒杯“啪”一声轻响,裂开一道细缝,酒液渗出,他却浑然未觉,只是猛地抬起了头,死死盯向演武台。苏婉缠绕流苏的指尖僵住,愕然抬眼。林昊脸上的从容淡去,眉头微蹙。满场的哄笑与议论,像被一只无形大手骤然扼住,戛然而止。
无数道目光,聚焦之处。
林玄,用那双染血的手臂,支撑着,一点一点,从冰冷的地面上,将自己拔起。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骨节都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仿佛一具生锈千年的傀儡正在重新接管身体。鲜血糊住了他的眉眼,但透过那片猩红,隐约可见其下瞳仁深处,有两簇暗金色的火苗,幽幽燃起,冰冷,暴戾,仿佛沉睡了无尽岁月的凶兽,睁开了眼。
他站直了。
身躯依旧残破,衣衫褴褛,血迹斑斑。但站在那里,却再无异于之前的卑微、孱弱。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气息,以他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那并非多么强大的灵力威压,而是一种更深邃、更古老、更尊贵的东西,仿佛来自血脉源头的漠然俯瞰。
“你……”林耀心头莫名一悸,随即被更强烈的恼怒取代。一个丹田已碎的废物,也敢在他面前装神弄鬼?“垂死挣扎!”他厉喝一声,锻骨境修为全力运转,周身泛起金属光泽,一拳轰出,拳风凌厉,直捣林玄胸膛!这一拳,足以开碑裂石,他要将这废物彻底打落尘埃,永世不得翻身!
拳锋及体前三寸。
林玄动了。他没有格挡,没有闪避,只是抬起了眼。
眸中暗金火焰,骤然大盛!
“滚。”
一字吐出,音调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落在林耀感知中,却如同九天惊雷在神魂深处炸响!伴随着这道声音,一股无形无质、却厚重如万古山岳、凛冽如九幽寒风的恐怖威压,轰然降临!
“噗——!”
林耀前冲的身形骤然僵直,如遭雷击,那凌厉的拳势瞬间溃散。他脸色骤然惨白如纸,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像是被一柄无形巨锤当胸砸中,双脚离地,倒飞出去,划过一道狼狈的弧线,重重摔在十余丈外的台下,挣扎两下,竟一时无法爬起。
满场死寂。
针落可闻。只有风声穿过旌旗,发出单调的呜咽。
所有人,包括主位上面沉如水的林家大长老,包括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裂痕酒杯的林啸,包括脸色瞬间苍白的苏婉和面沉似水的林昊,全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个缓缓收回目光,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般的血衣少年。
不,不是少年。此刻的林玄,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年龄截然不符的古老与威严。破碎的衣衫下,隐约可见肌肤之下,有淡金色的、细微的、如同鳞片纹路般的流光一闪而逝。而他身后,空气微微扭曲,一道模糊的、庞大的、盘踞着的虚影轮廓,若隐若现,散发着令在场所有人体内灵力都为之凝滞、血脉都为之颤栗的洪荒气息。
那是……龙影?
一个荒诞、却因眼前事实而令人不得不信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窜上所有知情人、特别是林家几位最年长老者的心头。
他们死死盯着林玄,盯着他眉宇间那抹渐渐清晰的、宛若天成般的古老金印虚影,盯着他眼中那非人的暗金光芒,盯着他身后那令人灵魂战栗的模糊轮廓。
一些几乎被岁月尘埃掩埋的、关于林家起源的,最古老、最禁忌、也最难以置信的族史碎片,不受控制地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难道……
难道那个传言是真的?
难道这个被他们鄙弃、践踏了多年的废物,他那来历不明的母亲……不,是他这一脉,那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古老到无法追溯的真正姓氏……
本就源自……
上界……真龙?!
林玄缓缓抬手,抹去嘴角不断渗出的、带着暗金色的血迹。指尖过处,脸上、身上的污血竟自行剥落、蒸发,露出其下略显苍白、却再无丝毫卑微怯懦的年轻面庞。他谁也没有看,目光掠过死寂的广场,掠过一张张写满惊骇、恐惧、茫然、难以置信的脸孔,最终,投向高远却依旧被春寒笼罩的苍穹。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冰冷、漠然、毫无温度的笑容,缓缓浮现。
破碎的丹田深处,那枚彻底点亮、宛如微型太阳般缓缓旋转的鎏金神印,微微震颤了一下,传递出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无比饥渴的悸动与……召唤。
这凡尘,这林家,这片苍穹……
似乎,也只不过是一方……稍大些的池塘?
他体内的“龙”,才刚刚苏醒,还远远……没有吃饱。
而神印传递的感应尽头,那冥冥中呼唤它的所在,似乎才是它真正完整的形态,是它……遗落万界的道统源头。
路,还很长。
他收回目光,终于,落在了主宾席上,那脸色铁青的大长老,以及他身边,面无人色的林昊与苏婉身上。
“刚才,”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质感,“谁在笑?”
无人应答。只有一片压抑到极致的、粗重的喘息,和无法抑制的、牙齿轻轻打颤的咯咯声。
春风依旧料峭,却再也吹不散演武场上,那弥漫开来的、源自血脉与灵魂深处的……凛冽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