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医者难自医

监护仪的心电图波形,在屏幕上拉成一条笔直、冰冷的红线。

“滴——————————”

尖锐、单调的长鸣,像一把手术刀,切开了ICU里最后一丝凝滞的空气。它穿透双层隔音玻璃,在走廊里回荡,敲打着每一颗早已绷紧的心脏。

穿着蓝色无菌服的医护冲了进来,动作快而有序,像演练过无数遍的机械。胸外按压,电击,注射强心剂。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程序。是给门外那对憔悴的夫妻,最后一点徒劳的仪式感。

病床上的人,太瘦了。薄薄的白色被单下,几乎看不出人体的起伏,只有几处嶙峋的骨头,固执地支棱着。蜡黄的脸深深陷在枕头里,眼窝是两个触目惊心的黑洞,嘴唇是干裂的灰紫色。只有床头卡上褪色的照片,还残留着一点模糊的、属于“周淳”这个名字的年轻轮廓。

二十八岁。胰腺癌晚期。多器官功能衰竭。

主治医生摘下了口罩,露出一张疲惫而平静的脸。他走到玻璃门前,对着外面那对瞬间瘫软下去的夫妻,很轻、很慢地,摇了摇头。

世界的声音,在那一刻,对周淳而言,彻底消失了。

不,或许不是消失。是他终于从那具囚禁了他两年零七个月的、名为“绝症患者”的躯壳里,飘了出来。像一缕终于获得解脱的烟,轻飘飘地升腾,俯瞰着下方那场静默的、属于生者的悲痛戏剧。

他看到母亲死死捂住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压抑的、破碎的呜咽,身体顺着冰凉的墙壁滑坐到地上,蜷缩成一团。他看到父亲像一尊骤然风化的石像,僵直地站着,一只手还维持着想要搀扶的姿势,另一只手死死抠着裤缝,指节捏得发白,灰败的脸上,泪水纵横,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旁边,是闻讯赶来的叔伯姑姨,红着眼眶,低声劝慰,递上纸巾。可那些声音,那些面孔,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扭曲,不真切。

周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隔着玻璃看的。不过那时,他在实验室里,看的是培养皿中分裂的细胞,是显微镜下染色的组织切片。冷静,客观,带着一种研究者特有的、近乎冷酷的抽离。

现在,他成了被观察的标本。而观察者,是他自己。

多么讽刺。

二十八岁。医学博士。发表过七篇SCI论文,其中两篇刊载在《自然》子刊。二十五岁拿到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的邀请函,二十八岁带着顶尖医学院的博士后履历回国,手握东部一线城市三家顶级医院的橄榄枝,前途被无数人用“不可限量”来形容。

然后,命运给了他最恶意的玩笑。

胰腺癌。发现即晚期。手术机会:零。五年生存率:小于百分之一。

他比任何人都更早读懂那些影像学报告上密布的阴影意味着什么,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每一次肿瘤标志物数值跳动的宣判意义。他熟悉每一种化疗药物的作用机理和副作用,能背诵最新靶向药的临床试验数据。他是最专业的患者,也是最绝望的囚徒。

两年零七个月。七百多个日夜。

从最初的震惊、否认,到疯狂的求索、尝试所有国内外最前沿甚至尚未获批的疗法,再到一次次希望燃起又被冰冷的复查结果扑灭,最后是麻木的、按部就班的……等待。

化疗夺走了他浓密的黑发,呕吐耗干了他所有的气力,疼痛侵蚀了他最后一点尊严。曾经能连续做十二小时手术的手,后来连勺子都握不稳。曾经能流利进行全英文学术报告的声音,最后只剩下气管被痰堵住时的嗬嗬声。

钱呢?像水一样流走。

父母的积蓄,他的积蓄,卖掉了刚付完首付、还没来得及入住的新房,卖掉了代步的车,借遍了能开口的亲戚朋友。母亲的首饰盒空了,父亲珍藏了半辈子的邮票册不知去向。曾经体面的知识分子家庭,被一场病拖进了泥沼,在医保、报销、人情冷暖的夹缝里,挣扎得面目全非。

而他,只能看着。清醒地,无能为力地看着。

看着母亲在医生办公室外,对着墙壁练习如何挤出更卑微的笑容;看着父亲深夜在阳台,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背影佝偻得像个小老头;看着那些曾经羡慕、恭维他的面孔,渐渐变得躲闪、敷衍,最后只剩下礼貌的疏离。

如果……如果能重来。

他还会不会在别的孩子玩耍时,抱着字典啃《人体解剖学彩色图谱》?会不会在情书和巧克力塞满课桌的年纪,一头扎进奥数题和生物竞赛?会不会在留学时室友呼朋引伴去派对狂欢的夜晚,独自留在实验室记录那些似乎永无止境的数据?

他得到了很多。赞誉,光环,同龄人难以想象的知识殿堂的入场券。

可他好像,从未真正“活”过。

没好好看过一次日出,没认真地、不带任何目的地爱过一个人,没在父母健朗时带他们去他们念叨过的地方旅行,没体会过“浪费时间”的奢侈,没感受过只为“当下欢喜”而心跳的瞬间。

他的人生,像一张被严格规划、精确执行的日程表,每一分钟都被填满,指向那个叫做“成功”的遥远终点。他跑得太快,太急,急着向世界证明什么,却忘了问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直到终点以这种猝不及防的方式,悍然降临。

黑暗,温柔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他这缕轻烟似的意识。下方病房里的哭喊、仪器的噪音、消毒水的味道,都在迅速远去、淡去。

最后一点残存的感知里,是母亲那滴落在他早已无知觉的手背上的泪。冰凉的,滚烫的。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个念头,荒诞而清晰:

要是有下辈子……

老子一定要躺平。

谁爱卷谁卷去。

我就想晒晒太阳,看看云,逗逗猫狗,娶个不嫌弃我懒的媳妇,生俩调皮捣蛋的孩子,陪爸妈慢慢变老。

每天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哦,数钱可能有点难,那就不数了,够花就行。

总之,绝不再把生命浪费在无穷无尽的“奋斗”和“目标”上。

我要……享受生活。

真真正正地,为自己,活一次。

这个带着无限遗憾和微弱希冀的念头,如同投入深潭的最后一丝涟漪,缓缓荡开,然后,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没。

监护仪屏幕上的红线,依旧笔直。

窗外,是这个繁华都市永不熄灭的灯火,和滚滚向前的、冷漠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