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雨就没停过,细得像针,绵得像线,缠缠绵绵把临溪小城裹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林砚靠在长途汽车的窗边,指尖贴着凉凉的玻璃,窗外的景致一晃而过——青灰的屋顶吸饱了水,亮得发腻;弯弯曲曲的临溪河泛着浑水,涟漪一圈叠一圈;远处的山埋在雾里,只剩个淡淡的轮廓。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潮乎乎的,带着草木烂在泥里的腥气,还有点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闷,像块湿毛巾捂在胸口。
这是他走了八年的地方。八年前,他二十岁,刚上大学,父亲突然没了,那种天塌下来的疼,让他不敢多待一天。背着简单的行李,他头也不回地去了千里之外的城市,读书、工作,把临溪的一切都锁在了记忆里。不是不想念,是念一次就疼一次——这里的每一条巷、每一棵树,都能想起和父亲一起的日子,想起那场没个说法的“意外”,想起自己当年没来得及问、没来得及做的遗憾,一憋就是八年。
这次回来,一半是身不由己——公司调他负责临溪的民生报道,推不掉;另一半,是父亲老战友的电话。电话里说,张婆婆身子不行了,独居在老城区,没人照看。张婆婆是父亲当年帮过的人,待他比亲孙子还亲,父亲走后,是她偷偷帮着处理杂事,塞给他零花钱,这份情,他记了八年,也该回来还了。
汽车慢慢驶进城区,没有城里的车水马龙,也没有高楼挡着天,只有纵横交错的老巷,青石板路被雨冲得溜光,映着两旁矮矮的青砖房。房檐下都挂着灯笼,却不是他记忆里的红,是一片惨白,在雨里晃来晃去,像泡发的纸,没一点生气,看着心里发紧。
林砚的心跳莫名漏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他记得小时候,逢年过节,整条巷都是红灯笼,红得映着青石板都发亮,大人在巷口聊天,小孩追着跑,热闹得很。可现在,满城的白灯笼,到底是怎么回事?
汽车在老巷口的站台停稳,林砚撑着一把黑伞,拎着行李箱走进了雨巷。雨打在伞面上,“哒哒”的响,在窄窄的巷子里撞来撞去,显得格外清寂,除了这声音,就只剩自己的脚步声和雨水滴在石板上的“嗒嗒”声。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积了层浅水,每走一步,水花就溅到裤脚,冰凉的水顺着裤管往上爬,林砚打了个寒颤。
两旁的房子挤得密,墙面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有的枯了,黑褐色的枝条垂下来,像老人干瘦的手指,透着一股败落的劲儿。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白灯笼,灯笼纸被雨泡软了,上面的字模糊不清,勉强能看出“祈福”两个字,可那惨白的颜色,哪儿有半分祈福的暖,倒像是谁家在守灵,阴沉沉的。
走了约莫一百多米,林砚看见个穿藏青色雨衣的老人,蹲在门口擦灯笼,动作慢得很,也认真得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声音放轻:“大爷,您好,想问下,咱们临溪怎么家家户户都挂白灯笼啊?有啥讲究吗?”
老人身子猛地一僵,慢慢抬起头,脸上全是皱纹,眼睛浑浊得很,看他的眼神里带着警惕,还有点慌乱,像被人戳中了心事。他上下打量林砚一番,看见他手里的行李箱,语气冷硬:“你是谁?不是本地人吧?”
“我是本地人,八年前走的,这次回来工作,顺便照看位长辈。”林砚尽量让语气软些,“就是好奇,这白灯笼是为了啥挂的。”
老人听见“八年前”三个字,眼神暗了暗,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最后却只是摇了摇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雨,语气更冷了:“不该问的别问,好好做你的事,赶紧走。”说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力道大得震得门框都颤了颤,像是林砚是什么麻烦。
林砚愣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的疑团更重了。老人的反应太怪了,像是在藏什么。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个中年女人在门口收拾杂物,再上前问,女人只匆匆瞥了他一眼,就慌慌张张躲开了,嘴里念叨着“不知道,别问我”,脚步快得像是在逃。
接连问了几个人,要么躲着不答,要么冷着脸赶人,没人愿意说。林砚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沉,那种压抑的感觉也越来越重,像是这座小城被一层看不见的雾裹着,所有人都守着一个秘密,一个和八年前有关的秘密。
他按着父亲老战友给的地址,往老巷深处走。巷子越来越窄,房子也越来越旧,有的墙皮掉了,露出里面的青砖;有的屋顶漏雨,雨水顺着房檐滴下来,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空气里的潮气更重了,还混着点霉味,闷得人胸口发堵。
走了快半个小时,终于看见了那座房子——不起眼的青砖瓦房,门口挂着盏小小的白灯笼,灯笼底下摆着一盆绿萝,叶片上挂着水珠,在昏暗的光里,透着点生气。房门是老式木门,红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木头纹理,一把生锈的铜锁挂在门上,看着有些年头了。
林砚走上前,轻轻敲了三下门,“咚咚咚”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楚,也格外孤单。没动静,他又敲了三下,这次,屋里传来缓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缝里露出张苍老却慈祥的脸,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疲惫,眼睛却很亮——是张婆婆。张婆婆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就红了,连忙拉开门,拉住他的手,声音沙哑:“小砚?你咋回来了?可算把你盼来了!”
“张婆婆,我回来了。”林砚看着她眼角的皱纹,心里一酸,眼眶也热了,“我来照看您,也回来工作。”
“好,好,回来就好。”张婆婆拉着他的手不放,反复念叨着,眼泪掉了下来,“这些年,你在外面受委屈了吧?快进来,雨大,别淋着。”
林砚点点头,拎着行李箱跟着进去。屋里光线暗,窗户关得严严实实,飘着淡淡的草药味和霉味,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地面擦得能映出影子,桌椅摆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张婆婆是个爱干净的人。
屋子不大,一间客厅两间卧室。客厅里摆着一套老式木桌椅,虽旧却擦得锃亮,桌上放着个搪瓷茶杯,图案已经模糊不清了。客厅正中央,挂着一张泛黄的旧相框,边框生了锈,玻璃上蒙着层薄灰,里面是两个人——一个穿中山装,面容正直,笑起来温和,是他的父亲林建国;另一个穿工装,戴眼镜,眉眼间有股书卷气,看着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
张婆婆拉他坐下,转身去倒热水。林砚的目光一直停在相框上,盯着那个陌生男人,越看越觉得在哪里见过,可就是想不起来。这时张婆婆端着热水过来,看见他盯着相框,身子顿了一下,神色微微不自然,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把杯子递给他:“小砚,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林砚接过杯子,指尖传来暖意,抬头问:“张婆婆,相框里这个人是谁啊?我看着有点眼熟。”
张婆婆的眼神暗了暗,脸上的笑也淡了,她避开林砚的目光,走到相框前,用袖口轻轻擦着玻璃上的灰,动作轻得像在碰易碎的东西,声音低沉:“他叫陈景明,是你父亲最好的朋友,以前是咱们临溪的建筑师,八年前,出意外没了。”
“陈景明?”林砚心里一震,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八年前父亲走后,他听父亲的老战友提过,说陈景明和父亲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工作,感情好得很,只是在父亲去世前没多久,陈景明也出事了,说是坠楼,定成了意外。
原来,满城的白灯笼,和他有关。林砚看着张婆婆,又看了看相框,轻声问:“张婆婆,咱们这满城的白灯笼,都是为了纪念陈景明吗?我刚才问了几个人,他们都不愿意说。”
张婆婆擦相框的手顿住了,指尖微微发抖,她还是没看林砚,声音更哑了:“是,也不是。”
“是,也不是?”林砚皱起眉,“张婆婆,这话啥意思?”
张婆婆叹了口气,放下袖口,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无奈,还有点说不出的愧疚:“小砚,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别再问了,对你不好。你刚回来,好好休息,好好工作,照顾好自己,就够了。”
林砚看着她的样子,就知道她不愿意说。他看得出来,张婆婆对陈景明的死,不光是怀念,还有愧疚,甚至还有点怕。这满城的白灯笼,肯定不只是纪念那么简单,路人的躲闪,张婆婆的回避,都在说,陈景明的“意外”,背后有猫腻。
他没再追问,知道追问也没用。而且他心里清楚,父亲的死,说不定和陈景明的死,扯得上关系。八年前,父亲被说成是“抑郁而终”,当时他年纪小,只顾着哭,没多想。这些年,越想越不对劲,父亲性子开朗,怎么会突然抑郁?这次回来,除了工作和照看张婆婆,他还有个藏在心里的念头——查清父亲和陈景明的死因,还他们一个公道,也解开自己心里八年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