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像是神魂被塞进一个不合身的容器,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嚣着撕裂般的痛楚。
萧尘的意识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挣扎出来,首先感受到的就是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熟悉,是因为他曾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体会过更甚千百倍的痛苦;陌生,是因为这种源自“孱弱”的疼痛,已经伴随他渡过了太初纪元的漫长岁月,久到几乎被遗忘。
他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九天之上那座由万道法则铸就的仙帝宫阙,也不是冲击永恒之境时那片吞噬一切的混沌虚无,而是……
一片灰扑扑的床顶?
粗糙的木质结构,带着淡淡的霉味,角落里还结着几缕蛛网。
萧尘猛地坐起身,动作之大牵扯到了尚且虚弱的身体,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少年人的手,骨节尚未完全长开,皮肤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掌心甚至还有几个因为握不住剑柄而磨出的新茧。
这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曾执掌过焚尽诸天的帝火,曾握住过崩碎星辰的神剑,指缝间流淌过的是足以让万千星域颤抖的仙元。即便在陨落前的最后一刻,那双手也依旧充满了撼天动地的力量。
可眼前这双手……弱得像根草。
“嘶……”萧尘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无数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
青云宗,外门弟子,萧尘。年方十四,资质平庸,三个月前拜入山门,因一次练剑时不慎摔倒,撞伤了脑袋,昏迷了整整三天。
而他,太初仙帝萧尘,那个在修仙界纪元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镇压过域外邪魔,平定过万古浩劫,最终在追求永恒的道路上功亏一篑的存在……竟然重生了?
重生在了自己刚刚踏入仙途的少年时代?
萧尘呆坐在床榻上,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消化完这个荒谬却又无比真实的事实。
他下意识地运转神识,想要探查这具身体的状况,却发现曾经能够覆盖亿万星辰的神念,如今只能勉强延伸到这间狭小的木屋之外,感知到的也不过是些微稀薄的天地灵气。
体内的仙元更是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气感,在丹田处若有若无地跳动着——那是这个年纪的外门弟子刚刚引气入体的水准。
“呵……”萧尘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前世,他从微末中崛起,一路杀伐,步步染血。为了争夺那一线机缘,与天争,与地斗,与无数天骄为敌。
他记得自己为了突破境界,在极寒之地冻了三千年;记得为了炼制一件护身法宝,深入万毒深渊九死一生;记得为了守护宗门,独战七大域主,神魂险些溃散……
他最终站到了所有人都仰望的高度,成为了万古唯一的太初仙帝。
可那时,他身边还有谁?
师尊坐化于天劫之下,师兄战死于界域之战,红颜知己为护他一缕残魂,耗尽生机化为飞灰……
偌大的仙帝宫阙,只有他一人,守着无尽岁月,守着无边孤寂。高处不胜寒,不是一句空话,那是刻入骨髓的冰冷。
冲击永恒之境,或许并非全是为了大道,也或许,是他实在受不了那份孤家寡人的滋味,想找些新的寄托?
结果呢?
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也好。”萧尘躺回床上,将自己裹进带着霉味的被子里,感受着这具身体传来的疲惫感,嘴角却微微上扬,“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这一世……”
他侧耳听着窗外传来的虫鸣,还有远处隐约的练剑声,那些声音陌生又熟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没有那么多刀光剑影,没有那么多尔虞我诈。
“不争了。”
“什么仙帝,什么永恒,谁爱要谁要去。”
“我萧尘,这辈子就想当个咸鱼。”
“能睡懒觉,能晒晒太阳,偶尔吃点好吃的,看着身边这些人平平安安……就够了。”
念头通达,那股神魂与肉体不合的疼痛感似乎都减轻了不少。萧尘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
管他什么青云宗,什么外门弟子,反正以他的眼界和见识,这天地间的机缘遍地都是,随便捡点什么,都够这具身体安稳度日了。
急什么?
睡觉最重要。
他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少年略显苍白的脸上,勾勒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平静。
谁也不会知道,这个在青云宗外门最不起眼的小木屋里,睡得正香的少年,曾是那个让九天十地都为之颤抖的太初仙帝。
更不会有人知道,这位曾经的仙帝,此刻最大的愿望,只是能多睡一会儿懒觉。
咸鱼的第一天,从补觉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