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交谈

林之孝出了偏院,沿着回廊慢慢往外走。

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脑子里一直没停过琢磨。

方才那个叫林默的年轻人,说话做事,处处都透着分寸。

不刻意巴结,也不故意疏远;不藏着掖着,也不多说一句废话。

这种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天生憨直,什么都没想;要么是心里门清,每一句都经过思量。

可他是林如海看中、亲笔举荐的人。

怎么可能是憨直之辈?

林之孝轻轻摇了摇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门口那几个门子,回头必须敲打一顿。

今天这事要是传出去,说他们怠慢了林姑老爷的人,丢的是整个府里的脸面。

再说,这林默若真能在京营谋上个差事,日后未必不是个能用的人。

现在结个善缘,总没有错。

他又想起方才自己提起京营把总那个缺时,林默的神情。

没有急,没有怨,没有失望,也没有惋惜。

只淡淡一句:错过了,就是不该得的。

这份淡定,若不是装出来的,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

此人心性极稳,清楚自己要什么,也耐得住等。

这种人,要么一辈子平平淡淡,要么一飞冲天。

林之孝在荣国府当差二十多年,见过的人不计其数。

那些一进门就拼命巴结、四处钻营的,多半成不了大事;

受一点委屈就跳脚、被刁难就记恨的,更是走不远。

偏偏眼前这个年轻人,让他有些看不透。

不急不躁,不卑不亢。

说话直,却不失分寸;待人诚,却不显巴结。

走到二门口,他叫住一个小厮。

“去大门上盯着,老爷一回来,立刻来报。就说林姑老爷的族侄到了,在偏院等候。”

“是。”小厮应声跑了。

林之孝站在原地,又往偏院的方向望了一眼。

林如海……

他在心里把这个人重新过了一遍。

两淮巡盐御史,天下一等一的肥缺。

能在这个位置上稳稳当当坐这么多年,林如海的眼光和手段,满朝文武没几个比得上。

他肯亲自写信荐来的人,就算只是个远房族侄,也绝不可能是普通人。

更何况,方才林默提起林如海时,语气平淡,只称一声“林公”。

没有巴结,没有生分,恰到好处。

分明是自己人,却又不过分亲近。

这分寸,不是一般人能拿捏的。

林如海待他,绝对不薄。

林之孝心里越发亮堂,站了片刻,才转身回自己的住处。

偏院里,林默重新坐下。

他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放到桌上,目光落在窗外。

林之孝。

这个人,比他想象中还要精明。

方才那几句闲聊,听着随意,句句都是试探。

问他一路顺不顺,是看他底细;

问他和林府往来多不多,是探他的靠山硬不硬;

就连问他对门子的态度,都是在掂量他的心胸和城府。

是个聪明人。

懂得谁值得留心,谁不必浪费功夫。

林默端起茶碗,又轻轻放下。

来之前他就想明白了,贾府这潭水,深不见底。

门子刁难,是意料之中;林之孝试探,也是情理之内。

关键是,他怎么接。

方才那番话,他故意说得直白坦荡,却又留了几分余地。

让林之孝觉得他诚恳可靠,却又摸不透他的深浅。

这样最好。

林默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三年练弓马,三年读诗书,到头来连个秀才都没考上。

林如海说他不宜再考,他没多问,但心里明白。

他不是不会读书,是不适合考场那一套。

文路走不通,那就走武途。

京营也好,五城兵马司也罢,只要有个正经出身,他不怕苦,不怕累。

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林默睁开眼。

一个小厮探进头来,陪着笑:“林爷,林管家吩咐小的给您送些点心。您先用着,老爷一回来,小的立刻来通报。”

林默微微点头:“多谢。”

小厮放下托盘,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盘子里四样点心,两甜两咸,做工十分精细。

林默看了一眼,没动。

他抬手摸了摸怀里的荐书,火漆依旧完好。

贾政。

他在心里把这位二老爷过了一遍。

书中的贾政,为人古板,不擅长俗务,却有一个好处——正派。

林如海肯把女儿托付给他,足以说明信得过。

但信得过是一回事,能不能办事,是另一回事。

林默随手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小口。

甜,腻,远不如扬州的点心清爽。

他放下点心,又端起那碗凉茶。

茶也凉了。

他没让人换,就这么端着,一口一口慢慢喝。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林默喝完凉茶,放下碗,重新靠回椅上。

他在等。

等贾政回来,等一个见面,等一个机会。

他不急。

从扬州到京城,远路都走过来了,这点等待,算不得什么。

林之孝回到自己屋里,坐在椅子上出神。

他一直忘不了林默看他的那一眼。

平平淡淡,不探究,不躲闪,就只是看了一眼。

这样的眼神,他只在三个人身上见过。

一个是府里的老太太,历经几十年风雨熬出来的通透;

一个是林如海,在官场里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沉稳;

还有一个,是早已过世的荣国公太爷。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神?

林之孝想不通。

他又想起林默那句话:“门子有门子的难处,我无名无帖,他们拦我,是本分。”

这话说得,比他这个在府里当了二十多年差的老人还要通透。

此人,绝不简单。

林之孝站起身,在屋里慢慢踱了两步。

林如海荐他来,求的是武职,京营、五城兵马司,都是实缺。

换成别人,凭着贾政的面子,再使些银子,未必不能成。

可这位林默……

他想起对方说“错过了就是不该得的”时那副神情,心里忽然有些拿不准。

这个人,会愿意花钱打点吗?

就算愿意,他身上有银子吗?

林之孝摇了摇头,重新坐下。

罢了,想再多也没用。

等他见过老爷,一切自然见分晓。

没过多久,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厮跑进来,喘着气道:“林管家!老爷回来了!刚到门口!”

林之孝立刻站起身,顺手理了理衣襟。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往偏院的方向望了一眼。

心里轻轻叹了一句。

但愿,这年轻人是个有造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