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水伯带着水越下了山。
不是回村,是去另一个方向——沧澜湾西岸。那里有个人类聚居的小镇,叫望海镇,不大,但总比山里安全。
路上遇到了逃出来的族人,零零散散七八个。有人在哭,有人沉默,有人互相搀扶着走,谁也不说话。
他们在镇外的一座破庙里歇脚。
庙很破,屋顶漏了几个洞,供台上积满了灰。佛像早没了,只剩一个石座。族人们靠墙坐着,有人蜷着身子睡觉,有人望着屋顶发呆。
水伯清点人数:原本二十几口,现在剩九人。
有人在商量投奔亲戚,有人说去城里做工,有人说先活下去再说。没人说重建家族——因为他们都知道,水家完了。
一个远房婶子看了水越一眼,叹了口气:“这孩子……连脉都没凝,以后咋办?”
水越低着头,没说话。
水伯开口了:“我带他。你们该去哪去哪。”
没人再说什么。
第二天,族人陆续离开。
有人去了隔壁镇,投奔嫁出去的姑娘。有人去了沧澜城,说那边有活路,能糊口。最后一个走的,是那个远房婶子。她临走前塞给水越两个馒头,摸了摸他的头。
“好好活着。”
水越点点头。
婶子走了。破庙里只剩水伯和水越。
水伯坐在地上,咳了几声。咳得很厉害,整个身子都在抖。水越这才注意到,水伯的脸色很差,灰白灰白的,像糊了一层纸。
“水伯,你……”
水伯摆摆手:“老毛病。年轻时候留下的脉损,几十年了。”
他拍了拍身边的地:“坐下,我跟你说点事。”
水伯告诉水越三件事。
第一件,是水家的祖上。
水家祖上是个宾者,六道脉。那是三代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水家在沧澜湾也算叫得上名号,走哪儿都有人给三分薄面。三代以后,一代不如一代。爷爷是中宾,五道脉。爹是中士,一道脉。到了水越这儿——
水伯没说下去。水越知道他想说什么:到了这儿,就没了。
血脉这东西,每一代都会淡一点,像墨兑水,越兑越淡,最后没了颜色。
第二件,是凡血。
凡血不是不能修炼。一万个凡血里,可能有一个能凝出第一道脉。但也仅此而已了,一道脉,下士,一辈子。想往上?做梦。
水家祖上是宾者,血脉还没彻底废,但到了水越这一代,已经无限接近凡血。凝不出脉,不怪他。
第三件,是希望。
水伯沉默了很久,才说:“你娘说你能,那就能。”
水越低着头:“她那是哄我。”
“也许吧。”水伯说,“但做父母的,总得给孩子留点念想。”
他看着破庙外面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时辰。
“你知道你娘为什么给你起名叫‘越’吗?”
水越摇头。
“‘越’是越过。”水伯说,“她希望你越过这道坎。”
夜里,水越醒来。
他发现水伯坐在庙门口,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亮,照在他身上,把他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
水越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水伯身后悬着一道脉环,忽明忽暗,像快灭的蜡烛。那是他仅剩的一道脉。年轻时候的脉损,几十年的旧伤,让这道脉随时会断。
水伯回头看他,笑了笑:“睡不着?”
水越点点头。
水伯看着月亮:“我年轻时候是中宾,六道脉。后来和人打架,脉损了三道。再后来,和人拼命,又损了两道。就剩这一道了。”
他指了指那道忽明忽暗的脉环:“这道,也快没了。”
水越:“那你会死吗?”
“不会。”水伯说,“脉断了人不会死,但就成废人了。”
他转头看着水越,目光很平静。
“所以我得趁这道脉还在,帮你一把。”
水越没听懂。
水伯没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睡吧。明天赶路。”
第二天一早,他们离开望海镇,往西走。
水伯说,要带水越离开沧澜,去内陆。沧澜这边,赤焰宗和黑山派还在打,说不定什么时候又打回来,待不得。
路上走了五天。
水伯越来越虚弱,走几步就要歇半天。水越扶着他,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第六天傍晚,水伯实在走不动了。
他倒在一棵老槐树下,靠着树干,大口喘气。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虚汗,一颗一颗往外冒。
水越蹲下来,握着他的手。
水伯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手。
水伯看着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沧澜湾退潮时最后一道浪。
“差不多了。”
他闭上眼睛。
水越握着他的手,感觉那只手越来越凉。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水伯的手彻底凉了。
水越坐在树下,守着他,守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