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血破脉》第一卷·家族·烬
沧澜湾的潮水退了。
水越站在院门口,看着远处的海面。退潮的滩涂露出大片黑色淤泥,几只海鸟落在上面,低头啄食着什么。晨雾还没散,把海平线抹成一片模糊的灰白。
他低下头,摊开右手掌心。
那里有一道痕迹,很淡,像烧尽的香在皮肤上留下的印子。三个月前他第一次尝试凝脉,失败了,这道痕就一直留着。族里的老人说,脉痕留得越久,说明凝脉的希望越渺茫。
三个月。他十五岁了。
“越儿,吃饭!”
娘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水越把手攥成拳头,转身往回走。
三间土坯房,院墙上挂着两张旧渔网,一只芦花鸡蹲在墙头晒太阳。这是水家。整个沧澜湾十八村,最小的家族,最破的院子,最稀薄的血脉。
堂屋的桌上摆着三碗粥,比平时稠,粥里沉着几块鱼肉。爹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本翻烂的册子——《水家基础凝脉法》。他没看,只是盯着封面发呆。
“今天你生日。”娘把粥往水越面前推了推,“多吃点。”
水越坐下,低头喝粥。鱼是昨天爹出海打的,娘自己没舍得吃,全挑到他碗里了。
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水越熟悉——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爹想问什么:那道脉痕,凝出来了吗?
没有。三个月了,什么都没有。
“今天去给你爷爷上坟。”娘说,“磕个头,求他保佑你。”
水越点点头,没说话。
村后山坡上稀稀拉拉十几座坟,最旧的那座长满了青苔。爷爷的坟。
爹蹲在坟前烧纸,火苗舔着黄纸,灰烬飘起来,落在青苔上。他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很轻,水越听不清,只听见几个字——“保佑”“越儿”“水家”。
娘在旁边站着,看着坟,也看着水越。
水越跪下去,额头抵着凉飕飕的泥土。爷爷是宾者,六道脉,是水家百年来最高成就。他死的时候水越还没出生,但从小到大,他听过无数遍爷爷的故事——怎么凝的脉,怎么突破的宾者,怎么在沧澜湾打出了水家的名声。
六道脉。宾者。
他爹是士者,一道脉。
他是凡血,一道都没有。
“别瞎想。”娘在他身后说,声音很轻,“你爷爷十五的时候,也还没凝脉呢。”
水越没回头。他知道娘在哄他——爷爷十五没凝脉,是因为家里穷,修炼晚。他十五没凝脉,是因为血脉不行。
下山的时候,他们碰上了赵家的人。
赵家是沧澜湾北岸的大族,族长是上宾,六道脉金灿灿地悬在身后,走在路上旁人都要低头让路。来的是个年轻人,水越认得,叫赵贵,比水越大三岁,下士,两道脉。
他站在路边,看着水越一家三口走过来,嘴角扯了一下。
“水族长,带儿子上坟?”他笑着打招呼,眼睛却落在水越身上,“听说你家小子还没凝脉?十五了吧?”
爹没说话,拉着水越往前走。
赵贵在后面喊:“要不来我赵家当长工?管饭!”
水越回头看了他一眼。赵贵身后悬着两道脉环,很淡的白,像雾气凝成的圈。下士,两道脉,也配笑话我?
他没吭声,跟着爹走了。
走出去很远,娘才轻轻说了一句:“别理他。”
水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道痕还在,很淡,像嘲笑的痕迹。
午后,水越一个人去了海边。
沧澜湾退潮退得比往常都远,露出大片滩涂。他坐在礁石上,把手伸出来,摊在膝盖上。海风吹过来,带着腥咸的气息,远处有几只海鸟在叫。
他把《水家基础凝脉法》背得滚瓜烂熟。闭眼,感受体内,引导气息,冲击脉关。
他试了一次。
什么都没发生。
两次。三次。
第四次的时候,胸口突然一疼,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睁开眼,低头看手心——那道痕还在,好像……深了一点点?
不确定。也许是错觉。
“水越!回家吃饭了!”
是娘的声音,从村口传来,很远。
他站起来,把右手攥成拳头,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海面。
海平线上,有烟。
不是渔船做饭的烟,是黑的,浓的,一团一团往上涌的那种烟。沧澜山脉的方向。
他愣了一下。山里常有猎户烧荒,但烧荒不会烧成这样。
他没多想,转身走了。
傍晚,院子里多了几个陌生人。
是隔壁村逃过来的,衣服上全是灰,脸上全是泪。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在大哭,女人自己也在哭。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低着头不说话。
爹在和他们说话,声音很低。
“哪个宗门?”
“赤焰宗……还有黑山派……火拼,抢矿脉……一路烧过来……”
娘把水越拉进屋,关上门。
“这几天别往外跑。”
水越透过门缝往外看:“他们……会打到咱们村吗?”
娘没说话。
夜里,水越躺在床上,听着远处的轰鸣声。很闷,像雷,但雷不会响这么久。
他爬起来,走到窗边。
沧澜山脉方向,半边天都是红的。那是火属性的光芒,技能砸出来的火光,烧透了半边夜空。红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他第一次亲眼看见“宗门之战”。虽然远,但那光让他睡不着。
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害怕,但又……兴奋。
他不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那光会烧到自己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