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老东西的碎碎念
- 镇魔纪:五指山下的五百年
- blg
- 2694字
- 2026-03-09 18:43:36
老东西说它想看看月亮之后,有好几天没动静。
我趴那儿,有时候对着石头底下喊两嗓子,“老东西?”“醒着没?”——没回应。
王土地来送粥的时候,看我自言自语,眼神怪怪的。我不理他,爱看看去。
那几天月亮不好,阴着,云厚,那条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的。我想,可能没月亮,它就不醒。
第五天夜里,月亮出来了。
贼亮,照得那条缝白花花的,跟银子似的。
我刚盯着那光看了一会儿,底下就传来声音。
“今晚月亮好。”
我说:“嗯,好。”
它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闻见了。”
我愣了一下:“闻见?闻见什么?”
“月光。有味儿。”
我趴那儿,不知道说什么。月光有味儿?我从来没闻见过。
它继续说:“以前我也闻不见。后来眼睛看不见了,鼻子就灵了。月光的味儿,跟太阳不一样。太阳是热的,燥的,带点土腥气。月亮是凉的,润的,带点草木香。你闻闻,是不是?”
我使劲吸了吸鼻子。
石头味儿,土腥味儿,还有一点说不出来的霉味儿。哪有什么草木香?
但我没说。
我说:“好像是有点儿。”
它笑了:“你骗我。”
我也笑了。
这老东西,不好糊弄。
---
那天晚上它话特别多。
说它以前住的地方,有山有水,有花有树。春天的时候满山开桃花,粉嘟嘟的,风一吹,花瓣飘得跟下雪似的。
说它以前养过一只鸟,灰不溜秋的,不好看,但会说话。每天早晨蹲在窗台上喊“起了起了”,比鸡叫还准时。后来那鸟死了,它哭了好几天。
说它以前有个仇家,见面就打,打了上千年。后来那仇家死了,它反而难过了好一阵子。没人打了,日子没意思了。
说这些的时候,它声音平平的,不悲不喜。但我听着,心里头有点酸。
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
几千年了吧?
那山,那水,那桃花,那灰不溜秋的鸟,那打了上千年的仇家,早没了。就剩它一个,在地底下压着,靠闻月光的味儿过日子。
我说:“你想他们吗?”
它沉默了一会儿,说:“想。但想不起来长什么样了。就记得有这些人,有这些事儿,但脸是糊的,跟做梦似的。”
我没说话。
它又说:“有时候我使劲想,想把他们想清楚。想那鸟长什么样,灰到什么程度,眼睛是圆是扁。想那仇家长什么样,高矮胖瘦,使什么兵器。越想越糊,越想越乱。后来不想了。想也没用,反正见不着了。”
我说:“那你还想出去吗?”
它说:“想。”
“出去干什么?”
“看看现在长什么样。看看山还在不在,水还流不流。看看那桃树还活着没,开花的时候是不是还那么粉。”
我说:“几千年了,桃树早死了。”
它说:“死了也看看。看看它死的地方。”
我趴那儿,没再说话。
---
又过了些日子,我跟它聊得越来越多。
有时候月亮好,它醒得早,能从天黑聊到天亮。有时候月亮不好,它就睡,一睡好几天。
我发现它有个习惯——爱问问题。
“孙悟空,你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是什么?”
我想了想:“蟠桃。天上的蟠桃。”
“比地上的好吃?”
“好吃多了。又大又甜,咬一口,汁水能流一手。”
它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吃过天上的蟠桃。我吃的都是地上的。但地上的也好吃,尤其是熟透了的那种,软软的,一撕皮就下来了。”
我说:“等出去,我请你吃天上的。”
它笑了:“行,你说话算话。”
“算话。”
又问:“孙悟空,你见过大海吗?”
我说:“见过。花果山边上就是海。我小时候常在礁石上蹲着,看浪打过来,哗哗的。”
它说:“我没见过海。只见过大江大河。有一年发大水,水漫到山腰,我在山顶上看着,到处是黄的,跟泥汤似的。”
我说:“海不是黄的。海是蓝的,有时候是绿的。浪是白的,打起来能有三丈高。”
它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讲讲。”
我就讲。
讲花果山边上的海,讲那些礁石,讲潮起潮落,讲海里的鱼,讲有时候能看见鲸鱼喷水,老高老高的。
它听着,偶尔问一句,“鱼长什么样?”“鲸鱼多大?”“水咸到什么程度?”
我就答。
讲到后半夜,它说:“真好。”
我说:“等出去,我带你去看。”
它说:“行。”
又问:“孙悟空,你挨过打吗?”
我愣了一下:“挨过。老君炉里炼过,雷劈过,刀砍过,斧剁过。”
它说:“疼吗?”
我说:“疼。”
它说:“我也挨过。打我那人是真狠,一下一下的,不带停的。我那时候想,死了算了。但死不了。打完继续压着,压着继续活着。”
我趴那儿,没说话。
它又说:“你知道挨打最疼的是什么时候吗?”
我说:“什么时候?”
“不是打着的时候。是打完之后,一个人趴着,想今天挨了几下,明天还有几下,后天还有几下,一直有,一直有,没完没了。”
我没说话。
它说:“你现在不挨打了,比我强。”
我说:“我也不比你强多少。我这五百年,就一个念头——什么时候出去?出不去怎么办?越想越憋屈,越想越难受。”
它说:“别想。”
我愣了一下。
它说:“别想出去的事儿。想也没用,想了更难受。想点别的。想月亮,想海,想桃子。想那些让你高兴的事儿。”
我趴那儿,半天才说:“想高兴的事儿,就不憋屈了?”
它说:“憋屈,但好过一点。”
我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想了一夜。
想月亮,想海,想桃子。
想花果山那些猴子,想妞妞的笑脸,想周土地那两颗大黄牙,想刘土地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想着想着,好像真的没那么憋屈了。
---
又一天,它突然问:“孙悟空,你怕死吗?”
我想了想:“不怕。死有什么好怕的?一闭眼就完了。”
它说:“我怕。”
我愣了一下。
它说:“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之后,什么都没了。那些记得的事儿,记得的人,就真没了。”
我听着,没说话。
它继续说:“我现在还记得一些事儿,一些人。虽然脸是糊的,但知道有这些人。等我死了,这些就真没了。那鸟,那仇家,那满山的桃花,就真没了。”
我说:“那你就不死呗。”
它笑了笑:“说得轻巧。谁不想不死?”
我说:“我是真不想死。我还想出去,想再闹一次天宫,想看看如来那张脸气成什么样。”
它说:“那你活着。”
我说:“你也活着。”
它沉默了一会儿,说:“行,都活着。”
---
那天之后,我跟它说话越来越随便。
有时候喊它“老东西”,它也不恼,应一声“干嘛”。有时候它喊我“小猴子”,我说“谁小?我几百岁了”,它说“我几千岁了,你在我眼里就是小猴子”。
我说不过它。
王土地来送粥,看见我对着石头说话,终于忍不住了。
“大圣,您……您没事儿吧?”
我说:“没事儿。”
他站那儿,欲言又止的。
我说:“有话就说。”
他咽了口唾沫:“您最近……话特别多。一个人,说个不停。小的怕您……”
我打断他:“怕我疯了?”
他没说话,但那表情,就是那意思。
我忍不住笑了:“我没疯。我有伴儿。”
他愣了一下:“伴儿?”
我说:“山底下,有个老东西。比我早压几千年。它跟我说话。”
他脸一下子白了。
“大、大圣,您别吓小的……”
我说:“没吓你。真有。你听不见,我能听见。”
他站那儿,脸白一阵青一阵的,最后收了碗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对着石头底下说:“老东西,你听见没?他把咱俩当疯子了。”
底下传来闷闷的笑声:“疯子就疯子呗。疯子活得长。”
我也笑了。
那条缝里,月亮正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