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它说它叫灰灰

我跟老东西混熟了之后,发现它有个毛病——爱给人起外号。

它管我叫“小猴子”。我说我几百岁了,它说它几千岁了,我在它眼里就是小猴子。我说不过它,认了。

它管李土地叫“胖土地”。我说人家有名字,它说记不住,胖土地好记。我说那你管周土地叫什么,它想了想,说“那个瘦的”。刘土地呢?“那个闷的”。我服了。

它管自己叫什么?

不知道。

它说它忘了。

那天月亮一般,不算亮,但老东西醒着。

它好像越来越容易醒了。以前只有月亮特别好的时候才醒,现在月亮一般的也醒。有时候没月亮,它也醒,醒了就絮叨。

我问它:“你是不是睡得越来越少了?”

它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快到头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到头?”

它说:“不知道。就是感觉。压了几千年,感觉快到头了。不是出去的那种到头,是……另一种。”

我没敢问是哪一种。

它自己倒不在意,说:“到头之前,多跟你说说话。几千年攒的话,不说就烂在肚子里了。”

我说:“那你慢慢说,我听着。”

那天晚上,它说起了从前。

说得比哪次都多,都碎,都乱。

“我小时候,”它说,“没爹没娘。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我愣了一下:“你也是?”

“也是什么?”

“我也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它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咱俩一样。”

我说:“你接着说。”

它说:“从石头里蹦出来之后,没人管我。自己在山里转,饿了吃野果,渴了喝山泉。那时候什么都不会,连话都不会说,跟野兽似的。”

我听着,觉着这路子跟我差不多。

“后来遇见一个人,”它说,“一个老头。白胡子,白眉毛,穿着一身破袍子。他看我可怜,收了我当徒弟。”

我说:“我也遇见过一个老头。教了我七十二变,教我筋斗云。”

它说:“我那师父没教我那些。他就教我说话,教我认字,教我想事儿。他说,你不是野兽,你是人,得学会像人一样活着。”

我趴那儿,没说话。

它继续说:“跟着他过了几百年。那几百年,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候。每天听他讲道理,帮他干活,有时候下山帮人做点事儿。他老夸我,说我有慧根,将来能成大事。”

说到这儿,它突然不说了。

我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

“后来呢?”

它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又睡过去了。

然后它说:“后来他死了。”

我没敢问怎么死的。

它自己说:“让人杀了。就在我眼前。我一辈子忘不了那画面。他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我,嘴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就咽气了。”

我趴那儿,心里头像堵了什么东西。

它说:“我那时候疯了。真的疯了。杀红了眼,见谁杀谁,杀了好几天的。最后让人按在地上,一座山压下来,压到现在。”

我说:“谁杀的?”

它说:“忘了。”

我愣了一下。

它说:“真的忘了。那些人是谁,长什么样,为什么杀我师父,全忘了。就记得他死的时候那个眼神,一直忘不了。”

我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它又说:“有时候我想,忘了也好。记得那些干什么?记得了又不能报仇。不记得,还能少难受点。”

我说:“那你师父呢?也忘了?”

它沉默了一会儿,说:“忘不了。”

就这三个字。

忘不了。

我趴那儿,盯着那条缝。月光白花花的,照进来,照在我脸上。

我突然想起妞妞。

那小丫头要是没死,现在应该老成什么样了?白头发?满脸褶?走路拄拐棍?

我想不起来。

能想起来的,就是那张小圆脸,那俩小揪揪,那句“可是你疼啊”。

我也忘不了。

那天之后,老东西的话越来越碎。

有时候说它师父,有时候说它养过的那只鸟,有时候说那满山的桃花。说着说着突然停了,问一句“我刚才说到哪儿了”,我提醒它,它“哦”一声,接着说。

它说它养过一只鸟,灰不溜秋的,不好看,但会说话。每天早上蹲在窗台上喊“起了起了”,喊完了就飞出去找吃的,傍晚回来,蹲在屋檐下看日落。

它说那鸟不是什么神鸟,就是普通喜鹊,不知道怎么就学会了说话。它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灰灰。

“灰灰,”它念叨着,“灰不溜秋的灰灰。”

我说:“这名字起得随便。”

它笑了笑:“是随便。但它喜欢。每次我叫它,它就飞过来,蹲我肩膀上,拿嘴啄我耳朵。”

我说:“后来呢?”

它沉默了一会儿,说:“后来死了。老死的。活了三十多年,对鸟来说,算长的了。”

我没说话。

它说:“死的那天,我哭了。哭了好几天。我师父劝我,说万物有生有死,别太难过。我听不进去。就觉得,它没了,这世上少了个等我回去的。”

我趴那儿,想着它说的这些话。

等它回去的。

灰灰等它回去。

后来灰灰没了。

后来师父也没了。

后来就剩它一个,压在这儿,几千年。

有一回,它突然问我:“孙悟空,你有师父吗?”

我说:“有。教本事的那个。”

它说:“你喜欢他吗?”

我想了想:“喜欢吧。虽然他挺严的,动不动就骂我,但我知道他是为我好。”

它说:“那他还在吗?”

我愣了一下。

还在吗?

从学艺出来到现在,几百年了。我再没见过他。大闹天宫那会儿,没想起来去看他。被压在这儿之后,更去不了了。

他还在不在?我不知道。

老东西看我发愣,说:“你也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

它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想他吗?”

我想了想,说:“有时候想。”

“什么时候?”

“趴着没事儿的时候。想那些年学艺的事儿,想他骂我的时候什么样,想他教我的那些东西。想着想着,就过去了。”

它说:“我也是。没事儿的时候就想想。想那些年跟着师父的日子,想他说过的那些话。想着想着,一天就过去了。”

我趴那儿,没说话。

它又说:“你想过没?等出去了,去看看他。”

我说:“想过。但不知道他在哪儿。”

它说:“那你就找。找着了,给他磕个头。”

我说:“你呢?你师父埋哪儿了?”

它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不知道。那天杀红眼了,什么都顾不上。等被压在这儿之后,再想找,找不着了。”

我没敢再问。

那天晚上,月亮快落下去的时候,老东西突然说:“孙悟空,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它说:“听我说这些。几千年没人听我说过这么多话。你是第一个。”

我说:“我也谢谢你。陪我说话。要不我一个人,早疯了。”

它笑了笑。

那笑声闷在石头里,咕噜咕噜的,但听着比以前轻快。

“那你接着陪我,”它说,“我也接着陪你。咱俩谁也别先死。”

我说:“行。”

那条缝里,月光正慢慢淡下去,天快亮了。

我趴在那儿,突然想起一件事儿。

“老东西。”

“嗯?”

“灰灰那名字,你怎么想起来的?”

它沉默了一会儿,说:“就刚才,说着说着,想起来了。可能是因为跟你说话,说着说着,那些忘了的事儿,就慢慢回来了。”

我说:“那你再想想,你师父叫什么?”

它说:“嗯,慢慢想。”

那天之后,它开始想。

想它师父的名字。

想那些年的日子。

想那些忘了几千年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