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五指山下的第一天

引子

五百年后,唐僧揭下封印的那一刻,山崩地裂。

孙悟空从石头里爬出来,跪在地上,对着那座压了他五百年的山,磕了一个头。

猪八戒在旁边看傻了:“师兄,你给它磕头作甚?”

孙悟空没理他。他只是想起这五百年里,来过的人,说过的话,流过的泪。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走吧。”

第一章五指山下的第一天

我他妈的真没想到,被山压着是这么个滋味。

这话说起来挺傻的——谁被山压过?谁能想到?但我是真没想到。那天跟如来打的时候,我想过输,想过赢,想过被他弄死,就是没想过会被一座山摁在地上,跟摁个蚂蚁似的。

那只手拍下来的时候,我还在笑。

真的,我在笑。

我说:“如来,你巴掌大管什么用?俺老孙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你这手能有多大?”

然后我就看见那手变大了。

不是一般的大。是大到什么程度?我那筋斗云翻到一半,一抬头,那巴掌还在我头上,跟天似的。五个指头,五根柱子,指缝里透下来的光是一条一条的,照在地上,跟牢房的栅栏似的。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就一下。

然后就是风,然后就是黑,然后就是——压。

没法形容那种压。不是谁把你按地上的感觉,是天塌了,正好塌你身上。我整个身子往下掉,五脏六腑往一块挤,骨头咯嘣咯嘣响,响得我自己都害怕。我想喊,嘴张开了,灌进来的全是土,是碎石头,是那种说不出来的腥味儿——可能是我的血,可能是山里的什么野兽被一块儿压死了,谁知道。

等稳下来的时候,我第一件事是试。

试胳膊能不能动。

不能。

试腿。

不能。

试脑袋。

能转一点点。往左,能看见自己一只手从石头里伸出来,五根指头叉着,跟要抓什么东西似的。那手上全是血,指甲盖翻了两片,肉翻着,露出里头的白茬子。我盯着那手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我的。

真他娘的惨。

我又试着往右转,这回脖子咔的一声,疼得我眼泪唰就下来了。但我还是转过来了。右边啥也没有,就是石头,灰不溜秋的石头,贴着脸,凉飕飕的。

我突然想起来,花果山那会儿,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冷得瀑布都冻上了。我那会儿小,还没成精,就缩在水帘洞里头,跟几个老猴子挤一块儿取暖。那石头也是这么凉,贴着后背,凉得人打哆嗦。

那会儿旁边还有老猴子给我挡风呢。

现在呢?

现在就我一个。

我张嘴想骂,嗓子眼儿干的,冒出来的声音跟破锣似的:“如来——你姥姥——”

没人应。

“你下来——咱俩单练——”

还是没人应。

“你听见没有?下来!”

声音在石头缝里转了几圈,又回到我耳朵里,闷闷的,跟不是自己说的一样。

我骂了多久?

不知道。

可能一个时辰,可能一天。反正骂到后来嗓子哑了,嘴里的唾沫都没了,舌头跟块破布似的搭在那儿。我停下来喘气,喘着喘着,听见外头有动静。

窸窸窣窣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爬。

我立马不喘了,竖起耳朵听。

那声音越来越近,一步一顿的,走走停停。后来在我脑袋边上停下来了。我斜着眼睛瞅,瞅见一双脚——不是人的脚,是那种小短腿,穿着黑布鞋,鞋面上还绣着云纹,脏兮兮的。

“齐、齐天大圣?”

声音尖细尖细的,跟掐着脖子说话似的。

我没吭声。

“大圣爷爷?您……您在吗?”

我呸了一口:“你他娘瞎?看不见我在这儿趴着?”

那边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了两步,又站住了。过了一会儿,一张脸从旁边探出来——是个小老头,五短身材,白胡子,戴着个土不拉几的帽子,一脸谄媚的笑。

“小的是这五行山土地,奉玉帝旨意,前来……前来照看大圣。”

“照看?”我盯着他,“你拿什么照看?带酒了?带肉了?”

土地一愣,搓着手说:“这个……这个没有。玉帝旨意,只让小的看顾大圣,莫让野兽虫蛇惊扰了……”

“野兽?”我气得想笑,“你瞅瞅我这样,什么野兽能来惊扰我?来给我解闷?”

土地干笑两声,不说话。

我又问:“如来呢?”

“这……佛祖回西天了。”

“玉帝呢?”

“玉帝在天庭。”

“那谁他娘的让你来的?”

土地缩了缩脖子,声音更小了:“是……是玉帝。”

我盯着他看。他被我看得浑身不自在,眼睛往别处瞟,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嗫嚅着说:“大圣,您别怪小的,小的就是个跑腿的。上面让来,小的不敢不来。”

我没说话。

他又说:“那……那小的先退下了?您有什么吩咐,喊一声就成,小的就在山脚下住着。”

我还是没说话。

他鞠了个躬,转身就走。走得飞快,跟后头有鬼撵似的。

等他走远了,我才把头抵在石头上,长长出了口气。

照看。

说的比唱的好听。

我齐天大圣,五百年前闹天宫的时候,你们这些土地山神,哪个不是躲得远远的?现在倒好,如来把我压山底下了,你们就出来照看了。照看什么?照看我死没死?照看我什么时候服软?

我呸。

想让我服软?门儿都没有。

这么想着,肚子突然叫了一声。

咕——

叫得挺响,在石头缝里回荡着,跟打雷似的。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饿了。

真饿了。跟如来打了那么久,又让山压着,折腾了这么长时间,肚子里早空了。刚才光顾着骂人,没觉着,现在一停下来,那饿劲儿就上来了,一阵一阵的,搅得胃疼。

我试着咽了口唾沫,嘴里干的,什么也咽不下去。

怎么办?

我四处瞅了瞅,左边是石头,右边是石头,前头是石头,后头——后头看不见,但估计也是石头。只有头顶上,离脸不远的地方,有条缝,细细的一条,透进来一丝光。

我盯着那缝看了半天。

有水吗?

我使劲伸长脖子——其实也伸不了多少,就那么一丁点儿距离——凑到那条缝边上。石头是湿的,凉丝丝的,有一股铁锈味儿。我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涩。

真他娘的涩。

但是有水。有那么一丁点儿水,渗在石头上,跟汗似的。

我又舔了一下。这回舌头刮下来一小点儿,带着石头沫子,进嘴里沙沙的。我顾不上那么多,咽了下去。嗓子眼儿被剌了一下,疼,但好歹润了一点。

就这么着,我把那条缝周围能舔到的地方都舔了一遍。

解了点渴。

但饿还是饿。

肚子里咕咕叫,叫得比那土地说话声还大。我闭上眼,想着花果山的桃子,想着那会儿跟猴子猴孙们摘果子吃。那桃子,一口咬下去,汁水顺着嘴角流,甜得粘牙。

想着想着,更饿了。

我又睁开眼,看着那条缝透进来的光。

光在变。

刚才还亮一些,现在暗下来了。从那条缝里看出去,能看见一小块天。那天的颜色在变,从亮堂堂的蓝,变成灰扑扑的蓝,再变成发红的灰。

天要黑了。

我活了这么多年,看过多少次日落?在花果山顶上,在筋斗云上,在天庭的玉栏边上。每次看日落,都是一大片天,红透半边,云彩烧起来似的。

现在呢?

现在就从这么一条缝里看,跟坐井观天似的。

不对,坐井观天好歹是个井,井口是圆的,能看见一大片。我这个,就是一条缝,歪歪扭扭的,跟被谁砍了一刀似的。

我又想骂人了。

这回还没张嘴,就听见外头有人说话。

“老张,你瞅瞅,那就是齐天大圣?”

另一个声音说:“废话,不是他还能是谁?如来佛祖亲自压的,能有假?”

“啧啧啧,就这么趴着?跟条狗似的。”

“嘘——小声点,别让他听见。”

“听见怎么了?他还能起来打我不成?你看他那样儿,头都抬不起来。”

两个人笑起来,笑得挺响,一点都不带怕的。

我咬着牙,没吭声。

“你说他得压多少年?”前头那个又问。

“谁知道呢。听上面说,少说几百年吧。”

“几百年……啧啧,够他受的。就这么趴着,动都不能动,几百年下来,不疯也得傻。”

“疯不疯的关咱什么事?咱就看好了,别让什么野兽虫蛇靠近就成。这可是玉帝亲口吩咐的差事,办好了有赏。”

“行行行,知道了。走吧走吧,这天快黑了,下山还得一段路呢。”

脚步声慢慢远了。

我一直等到听不见了,才把头抵在石头上,闭上眼。

几百年。

他们说的几百年。

我他妈今年才多大?从石头里蹦出来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才几百年。现在一座山压着我,让我再趴几百年?

那不跟我活过的年头一样长?

我突然想起那会儿刚成精,满山跑,追蝴蝶,捅马蜂窝。那会儿觉得日子过得慢,一天长得跟一辈子似的。后来学艺,回来当大王,闹天宫,那日子就快起来了,一眨眼,几百年就过去了。

现在呢?

现在趴这儿,动不了,连翻身都不行。一天得有多长?

我睁开眼,看着那条缝。

天彻底黑了。缝里透进来的光没了,换成一片黑。那黑不是一般的黑,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黑,看不见一丝星星,看不见月亮。

我试着动动手指。

左手,伸在外头那只,能动。我攥了攥拳,指甲刮在石头上,咔的一声,在夜里听着特别响。

右手呢?

我想动右手,但右手不知道在哪儿。可能压在身子底下,可能卡在石头缝里,反正动不了。我使劲儿,使了半天,只觉着肩膀那儿扯着疼,手还是没反应。

腿就更别想了。

我又试了试尾巴——尾巴还在,压在屁股底下,也能动一点点。

就这点儿能动的地方。

我盯着那条缝看了半天,突然想,这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明天呢?

后天呢?

一年呢?

十年呢?

我不敢往下想。

使劲儿把那些念头甩出去,我闭上眼,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

数到多少睡着的,不知道。

反正再睁开眼的时候,那条缝里又有光了。

第二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