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回京·苏醒

吉普车在土路上颠簸。

林沉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田野。秋天的华北平原,庄稼已经收了,地里只剩下一茬茬的秸秆,灰扑扑的。

王凯在前座睡着了,头歪在一边,嘴微微张着,呼噜声断断续续。

胡云峰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林沉一眼。

林沉知道他在看,但没力气说话。

精神力透支的感觉比想象中更难受。不是疼,是空——脑子里那三个光团一个都亮不起来,像三盏熄灭的灯。陈四、姐姐、弟弟,全都睡着。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两个小布包。

石头温的。玉佩凉凉的。

两块东西隔着布贴在一起,偶尔会轻轻颤动一下,像心跳。

车开了四个多小时,终于进了北京城。

胡云峰把车停在潘家园附近的路口,熄了火,却没急着下车。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

“这一趟,”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什么也没捞着。”

王凯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啊?到家了?”

“到了。”林沉拉开车门,拎起自己的包。

王凯看看胡云峰,又看看林沉,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老胡,咱不是说好这趟弄点东西换钱吗?结果啥也没带出来,净逃命了。”

胡云峰没说话,只是又吸了口烟。

林沉愣了一下。

他这才想起来——胡云峰和王凯不是去野狼山探险的。他们是去弄钱的。

磁带生意亏了,兜里没剩几毛钱,下顿饭都不知道在哪儿。

这一趟,他们什么也没捞着。

“那个……”林沉顿了顿,“那个红毛鬼,要是能带出来,应该挺值钱。”

胡云峰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王凯倒是真笑了:“林哥你别逗了,那玩意儿带出来,咱仨先得进去。”

林沉没笑。

他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原主剩的那十几块钱,他省着花,还剩八块。

递给胡云峰。

胡云峰没接,看着他。

“借你们的。”林沉说,“等我缓过来,还。”

胡云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接过钱,数了五块,把剩下的三块塞回林沉手里。

“够了。”他说,“谢了。”

王凯在旁边搓手:“林哥仗义!”

林沉摇摇头:“不是仗义。你们带我去的。”

他拉开车门,拎着包下了车。

走出几步,胡云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林沉。”

林沉回头。

胡云峰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看着他:“那个姓张的,你要是再见着,替我问一句——三十年前,他在野狼山底下,看见啥了?”

林沉愣了一下,点点头。

吉普车发动,消失在街角。

林沉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街上人来人往,穿着蓝灰衣服的工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菜摊上的大白菜堆得老高,几个老太太在挑挑拣拣。一切和三天前一模一样。

但林沉知道,不一样了。

他摸了摸心口,转身往胡同里走。

小平房还是老样子。门锁没动过,窗户关着,床上还摊着三天前没来得及叠的被子。

林沉把包扔在地上,躺到床上。

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脑子里的累。

他闭上眼,试着去感应那三个光团。

陈四——还是老样子,背对他坐着,一动不动。

姐姐和弟弟——蜷缩在一起,像两只睡着的猫。

林沉轻轻在心里喊了一声:“姐?”

没回应。

“弟?”

也没回应。

他叹了口气,翻了个身,盯着墙上那张旧年画。

年画是连年有余,一个胖娃娃抱着条大鲤鱼,笑得眯着眼。娃娃的脸红扑扑的,嘴角咧得老高。

林沉盯着那张脸,脑子里突然闪过弟弟的脸。

惨白的,闭着眼的,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

他猛地坐起来,把那两个小布包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枕边。

石头和玉佩并排躺着。

林沉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又想起胡云峰最后那句话。

三十年前,张墨渊在野狼山底下,看见啥了?

他躺回去,闭上眼。

先睡一觉再说。

迷迷糊糊不知道睡了多久,林沉被一阵轻轻的声音吵醒了。

像是什么东西在动。

他睁开眼,屋里已经黑了。

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昏黄昏黄的,照在墙上。

声音是从脑子里传来的。

林沉屏住呼吸,仔细去听——

是呼吸声。

很轻,很均匀,像两个小小的风箱,一前一后,此起彼伏。

林沉心里一跳。

他闭上眼,沉进脑子里那片黑暗里。

三个光团还在原来的位置。

但有两个,比之前亮了一点。

不是苏醒,是……快醒了。

林沉试着喊了一声:“姐?”

那个大一点的光团动了一下。

“弟?”

小一点的光团也动了一下。

林沉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看见它们动的那一下,比什么都踏实。

“不急。”他轻轻说,“慢慢醒。”

光团闪了闪,像是听懂了。

林沉睁开眼,坐起来。

窗外,路灯还亮着。

他低头看枕边的两个小布包。

石头和玉佩还是老样子,温的,凉的。

但林沉觉得,它们比白天亮了一点。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又摸了摸那块玉佩。

就在这时,石头突然烫了一下。

紧接着,玉佩也凉了一下。

两种温度同时传来,在他指尖交汇。

林沉愣住了。

他想起老羊倌说的话——“身上带着和他一样的‘东西’”。

一样的?

他把两块东西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

石头还是石头,玉佩还是玉佩。看不出任何关联。

但刚才那一下,不是错觉。

林沉把两块东西放回枕边,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两个光团还在轻轻呼吸。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

他慢慢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有梦。

第二天早上,林沉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枕边多了一个人。

不是真人,是影子。

弟弟的影子。

很淡,像雾,像烟,蹲在枕头旁边,两只小手撑着下巴,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林沉愣了一下。

弟弟眨眨眼。

林沉也眨眨眼。

“哥哥……”弟弟轻轻喊了一声。

林沉的眼泪差点下来。

他坐起来,看着那个小小的影子。弟弟的脸还是白的,但不再是惨白,是像月光那样的白。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

“你醒了?”林沉问。

弟弟点点头,又摇摇头:“一半。”

“一半?”

“姐姐说,还没全醒。还要睡。”

林沉点头,伸手想去摸他的头,手却穿了过去。

弟弟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哥哥摸不到。”

林沉也笑了。

这时,另一个声音从脑子里传来,是姐姐的,有点无奈:

“弟弟,别闹。哥哥要休息。”

弟弟缩了缩脖子,冲林沉吐了吐舌头,影子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了。

林沉靠在床头,看着空荡荡的枕头边,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

一九八〇年的北京秋天,好像比昨天暖和了一点。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