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等到后半夜,灶里的火添了三次,锅里温着的粥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孩子们熬不住,趴在炕沿上睡着了,小的那个梦里还在咂嘴,念叨着“肉”。
窗外雪下大了,扑簌簌地打在窗纸上。梅子第三次走到院门口张望,村里早已漆黑一片,只有村东大国嫂子家那盏油灯还亮着——那是她刚才催大柱去送肉时,亲手给他点上的马灯。
“这个死鬼,送个东西送到哪儿去了。”梅子嘀咕着,心头却莫名慌起来。大柱不是贪杯的人,就算被拉住喝两口,也绝不会夜不归宿。更何况这大年三十的,谁家不留着自家人守岁?
她回屋给孩子们盖好被子,自己合衣靠在炕头。迷迷糊糊间,听到远处似乎有狗叫,又像是风声。再睁眼时,窗纸已泛出青白色。
天亮了。丙午年的大年初一。
梅子一骨碌爬起来,先摸了摸身边——空的,被褥冰凉。她的心直往下沉。
灶房传来窸窣声,是婆婆在生火。老人起得早,见梅子进来,抬头问:“大柱还没回?”
“怕是喝多了,睡在谁家了吧。”梅子强笑着,往锅里舀水的手却有些抖。
饺子是昨天包好的,白菜萝卜馅,只在大柱那份里偷偷多塞了一小撮猪油渣。水开了,饺子下锅,在翻滚的热水里起起伏伏。孩子们被叫醒,揉着眼睛问:“爹呢?”
“爹有事,咱先吃。”梅子把饺子盛出来,自己那碗一个没动。
刚摆上桌,院门就被推开了。第一个来拜年的是田会计,手里捏着两张红纸,进门就喊:“大柱!给你送对联来了,我孙子写的,比锅底灰的强!”
梅子迎出去,田会计看到她身后的冷清,愣了愣:“大柱还没起?”
“他……他一早出去了。”梅子说。
田会计“哦”了一声,没多想,放下对联说了几句吉祥话就走了。可他那疑惑的一瞥,像根刺扎在梅子心上。
接着来的是前院的婶子,带着小孙子来磕头。然后是后街的几个后生,都是大柱平时带着修水渠的骨干。每一拨人进来,都要问一句“村长呢”,每一句询问都让梅子的心紧一分。
到日头爬上屋檐时,半个村子的人都来过了。消息像冬天的风,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每条巷子。
“大柱不见了?”
“三十晚上出去的,没回来。”
“不能吧,是不是去公社开会了?”
“大年初一开啥会……”
窃窃私语在院子里发酵。梅子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越来越多聚集过来的乡亲,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得掌心发红。
“梅子,你别急。”大国嫂子也来了,眼睛还肿着——昨晚大柱送去肉和红枣时,她拉着大柱说了半天感激的话,还非要把家里仅有的半斤白面让他带回来。大柱是戌时离开她家的,那时雪刚下密,他提着空了的马灯往西走,说是还要去根子家送红糖。
“西边……”梅子喃喃道,忽然抓住大国嫂子的手,“根子家!他说要去根子家!”
人群骚动起来。根子爹李二柱本来也在人堆里,闻言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家跑。几个后生跟了上去。
梅子也想跟去,腿却软得迈不开。婆婆拄着拐杖过来,枯瘦的手握住她的手腕:“稳着,你是当家的女人。”
这话像定身咒,梅子深吸一口气,站直了。
根子家不远,隔着两条巷子。去的人很快就回来了,李二柱跑在最前面,脸色煞白:“没、没见着!根子说昨晚大柱哥是来过,送了红糖说了会儿话,戌时三刻走的,说还要去……去仓库看看!”
“仓库?”田会计皱眉,“三十晚上去仓库干啥?”
“说是怕雪压坏了房梁,要去瞅一眼。”李二柱喘着粗气,“我、我还说跟他一起去,他说不用,就拐个弯的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村北头——那里是生产队的仓库,土墙瓦顶,去年秋天才补过一次。仓库旁边是临时关人的小屋,以前用来关偷粮食的贼,这两年空着。
一种不祥的预感,冰冷地爬上每个人的脊背。
“去找!”田会计第一个反应过来,嗓子都劈了,“男人都去找!分头!”
人群轰然散开。梅子终于动了,她拔腿就往仓库跑,棉鞋踩在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大国嫂子在后面追她,喊着“慢点”,可她慢不下来,心在胸腔里擂鼓,撞得生疼。
仓库孤零零立在村北头的空地上,屋顶覆着厚厚的雪,像戴了顶白帽子。门虚掩着,门缝里黑漆漆的。
梅子冲到门口,伸手就要推门。一只粗糙的大手从后面拉住她——是李二柱。
“嫂子,我来。”李二柱的声音发颤,他朝身后几个后生使了个眼色。两个年轻人上前,慢慢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光线斜斜地照进去,照亮飞扬的尘埃。
仓库里堆着农具和麻袋,一切如常。可梅子的目光却钉在了最里面——那扇通向小屋的门,门缝下,露出一角灰色的衣料。
那是大柱昨天穿的棉袄颜色。
“大柱……”梅子喊了一声,声音飘忽得像不是自己的。
李二柱冲了过去,一把拉开小屋的门。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
梅子看见大柱背靠着土墙坐在地上,头歪向一边,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他身边还躺着一个人——是村里小学的刘老师,那个戴着眼镜、说话温和的年轻人。两人之间,倒着一个空了的酒瓶。
“大柱哥!”李二柱扑过去,伸手去探鼻息。
他的手停在半空,剧烈地抖起来。
“咋、咋了?”田会计挤进来。
李二柱转过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凉了。”
梅子没听懂。她往前走,脚步轻飘飘的,拨开挡在身前的人,走到大柱面前蹲下。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冰冷的,像屋外的雪。她又去拉他的手,那双手昨天还抱过她,还摸过她的腰,现在僵硬地蜷着,怎么掰也掰不开。
“大柱。”她又叫了一声,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醒醒,回家吃饭了,饺子都坨了……”
没人回答。
仓库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外面风吹过屋檐的呜咽。
大国嫂子捂住了嘴,眼泪滚滚而下。田会计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后生们面面相觑,脸上全是茫然和恐惧。
梅子没哭。她只是盯着大柱的脸看,看得很仔细,像要把他每一道皱纹都刻进眼里。然后她的目光移到旁边的刘老师身上,移到那个空酒瓶上,又移到地上——那里有凌乱的脚印,有拖拽的痕迹,有……
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大柱另一只手的手心里,攥着个东西。她轻轻掰开他僵硬的手指——是一颗扣子,女人的盘扣,蓝色的,洗得发白。
梅子认得这扣子。昨天下午分年货时,大国嫂子棉袄上掉了一颗,她还帮着找过,没找着。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掠过仓库的每一个角落。房梁是完好的,没有要塌的迹象。墙角堆着些陈年麦秸,麦秸上……有凌乱的压痕。
“都出去。”梅子忽然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嫂子……”李二柱想扶她。
“我说,都出去!”梅子猛地拔高声音,眼睛赤红,“把门关上!谁也不许进来!”
众人被她的样子吓住了,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退了出去。门缓缓合上,仓库里重归昏暗,只有高处的气窗透进一束光,光里有尘埃飞舞。
梅子跪在大柱身边,伸手替他整理衣领。手指触到他脖颈时,她顿住了。
那里,在衣领下面,有一道暗紫色的淤痕。
她轻轻拉开他的衣领,凑近了看。不是一道,是几道,交错着,像是被什么勒过。她猛地掀开他的棉袄,又掀开里衣——胸口、腹部,都有暗沉的痕迹。
这不是醉酒。
梅子的手抖起来,这次不是因为冷。她转身去看刘老师,那个文弱的教书先生,眼镜碎在一边,额角有干涸的血迹。她颤抖着去解他的衣扣,同样的,脖颈、胸口……
“啊……”一声压抑的、兽鸣般的呜咽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她捂住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是更多闻讯赶来的乡亲。有人在拍门,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梅子没应。她跪在两人之间,看着大柱安详的睡容,看着刘老师苍白的脸,看着那个空酒瓶,看着那颗蓝色的扣子。
然后她开始摸索。摸大柱的口袋,摸刘老师的口袋,摸他们身下的每一寸地面。手指在冰冷的土地上划过,在麦秸里翻找。直到指尖触到一个硬物——在麦秸堆最深处,一个半掩在土里的、冰冷的金属物件。
她把它掏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辨认。
是一把钥匙,生产队仓库的钥匙。这本该在田会计手里。
梅子攥紧了钥匙,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稳。她最后看了大柱一眼,俯身在他冰冷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等着。”她哑声说,“我给你讨个明白。”
门被推开时,外头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所有人都看着她,看着这个一夜之间憔悴得脱了形的女人。
梅子站在仓库门口,雪光刺得她眯起眼。她举起手里的钥匙,声音不大,却让全场瞬间死寂:
“田会计,仓库的钥匙,咋会在我男人手里?”
田会计的脸“唰”地白了。
“还、还有,”梅子另一只手摊开,露出那颗蓝色盘扣,“大国嫂子,你这扣子,昨儿掉在哪儿了?”
人群“嗡”地炸开。无数道目光射向田会计,射向缩在人群后、脸色惨白的大国嫂子。
李二柱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冲到田会计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老田!咋回事?!”
“我、我不知道啊……”田会计结结巴巴,“钥匙……钥匙昨儿下午就不见了,我以为掉哪儿了……”
“放屁!”李二柱眼睛红了,“仓库钥匙你能随便丢?大柱哥和刘老师是咋进去的?这门从外头锁上,里头根本打不开!”
梅子没理会那边的争吵,她一步一步走向大国嫂子。每走一步,人群就自动分开一条道。
大国嫂子瑟瑟发抖,抱着胳膊,眼泪糊了满脸:“梅子……梅子你信我,我真不知道……大柱兄弟昨晚送了肉就走了,我真不知道啊……”
“我知道你不知道。”梅子在她面前站定,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有人知道。”
她转过身,面对黑压压的乡亲,一字一句:
“昨儿晚上,有人用这把钥匙开了仓库门,把我男人和刘老师引到这儿。然后从外头锁上了门,让他们冻死在这儿,做成喝酒醉死的假象。”
“可他们不是冻死的。”梅子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战栗,“他们是被人掐的、打的、捂的!我男人脖子上的手印子还在!刘老师头上的伤还在!”
惊呼声四起。几个老汉冲进仓库,片刻后,仓惶的喊声传出来:“是真的!有伤!”
“是谁?!”李二柱嘶吼着,一拳捶在墙上,“哪个畜生干的?!给老子滚出来!”
人群骚动着,愤怒着,恐惧着。目光在田会计、大国嫂子,以及每一个可能的人身上扫视。
梅子却异常平静。她走到仓库门口,看着里面躺着的两个人,又看看手里那颗蓝色扣子,忽然说:
“这扣子,是在我男人手里攥着的。他临死前,从凶手身上扯下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人群:
“可大国嫂子的扣子,昨儿下午就掉了。她棉袄上现在少的那颗,是右边第三颗。我手里的这颗——是左边第二颗。”
死寂。
然后,一声凄厉的尖叫从人群后方炸开。一个女人疯了一样往外跑,却被眼疾手快的后生们拦住。
那是田会计的儿媳妇,春草。她穿着崭新的蓝布棉袄,而棉袄左边第二颗扣子的位置——空空如也。
梅子走过去,站在春草面前。这个过门才半年的新媳妇,此刻面目扭曲,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为啥?”梅子问,声音很轻。
春草不答,只是哭,只是摇头。
“是因为刘老师,对吧。”梅子替她说了,“我昨儿晌午看见你从学校后墙翻出来,衣裳头发都是乱的。刘老师追出来,脸色很难看。”
春草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惊恐。
“田会计也看见了吧?”梅子转向面如死灰的老会计,“所以你偷了刘老师写给你儿媳妇的信,所以你恨他。可你一个人制不住两个大活人,所以你趁我男人去仓库查看时,骗他进去,从后面下了手。”
“你胡说!”田会计尖叫起来,“我没有!”
“那钥匙为啥在你儿媳妇身上?”梅子厉声问,“我男人手里的扣子,为啥是她衣裳上的?你昨晚上说钥匙丢了——是丢给你儿媳妇,让她去善后的吧?可你没算到,我男人临死前,扯下了这颗扣子!”
字字如刀。田会计瘫坐在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春草忽然不哭了。她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怪异的平静:“是,是我公爹干的。他看见刘老师给我写的诗,说我不要脸,说要去公社告刘老师耍流氓。昨晚他灌醉了刘老师,骗到仓库,说要私下说和。李村长是正好撞见……”
“撞见他在捂刘老师的嘴。”梅子接了下去,“所以我男人也必须死。”
春草点头,眼泪无声地流:“公爹让我来拿回钥匙,我进来时……李村长还有气,他抓着我的衣裳,我、我害怕,我就……”
“你就帮你公爹,捂死了他。”梅子替她说完了最后的话。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落在每个人的肩头,落在仓库的青瓦上,落在院子里那两个再也醒不过来的人身上。
梅子转过身,不再看那对瘫软的翁媳。她走回仓库,在大柱身边跪下,用手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灰。
外面,愤怒的乡亲已经将田会计和春草捆了起来。李二柱在组织人去公社报案。人声鼎沸,雪声簌簌。
可这一切,梅子都听不见了。她只是看着大柱,看着他浓黑的眉,看着他紧闭的眼,看着他再也不会对她笑的嘴唇。
“傻子。”她低声说,声音柔得像在哄孩子,“你走了,额跟娃杂活啊。咋活啊。。。”
梅子不停地哭着,不停地说着,周边人拉她起来,一致拉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村外的警笛声响起来了,原来有人报了警,乡派出所的老张和县刑警队的人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