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时,我从梦魇中挣扎醒来。
枕巾微凉,额角布满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空洞地跳动,像是一具被抽走了所有内容的空壳。苏晚留下的字条还躺在客厅地板上,字迹温柔,内容却淬着毒。我没有弯腰去捡,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看着那片狼藉。
所有古籍消失,所有积蓄被卷走,所有刚刚生出一点温度的东西,一夜归零。
这座城市从不会给人留下希望。它只会在你最松懈的时候,狠狠掐灭那点微光,再告诉你,所谓温暖,不过是更高级的狩猎。
我简单收拾了一下公寓,却发现没什么可收拾的。
被翻动的抽屉,被扯落的窗帘,被踩皱的书页,像极了我这三年来反复被践踏的底线。我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驱散的累。
我回到旧书店。
推门的瞬间,一股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
店内站着三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叼着烟,肆意翻弄我尚未修复完成的旧书,书页被随意丢在地上,脚印一个叠一个。他们看到我,不仅没有收敛,反而笑得更加放肆。
“哟,老板回来了?”
“听说你被女人骗光了?真够惨的。”
“装什么高冷,原来也是个冤大头。”
我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他们的嚣张、刻薄、肆无忌惮,不过是最肤浅的恶。最肤浅的恶,往往最直白,也最不算恶。
真正的恶,是苏晚那样的。
是笑着对你好,温柔对你说话,默默陪你半个月,然后在你最信任的那一刻,把你彻底掏空,再留一句嘲讽。
那才是刻进骨头里的恶。
“你们出去。”我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
少年们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这种“孤僻怪物”会开口赶人。其中一个高个子上前一步,故意撞了撞我的肩膀:“怎么?生气了?你不是很冷漠吗?不是不在乎吗?”
“装什么装。”
“你这种人,天生就该被欺负。”
我没有躲。
肩膀传来的钝痛很清晰,却远不及心底那片死寂的万分之一。我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三秒。
五秒。
十秒。
他们被我看得发毛,莫名感到一阵寒意,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临走还不忘踹翻门口的垃圾桶。
小店再次恢复安静。
我弯腰,一页一页捡起地上的书。纸张粗糙,边缘磨损,每一本都曾被人珍视过,又被人丢弃。像极了人心。
曾经热烈,后来冷漠。
曾经真诚,后来虚伪。
曾经靠近,后来背叛。
傍晚,有人敲门。
是房东。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平时见面总是笑眯眯,一口一个“小老板”,语气亲热得像是亲戚。今天她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双手抱胸,眼神挑剔。
“琥珀,这个月房租,该交了。”
“我暂时没钱。”我如实说。
房东脸色立刻沉下来:“没钱?没钱你开什么店?住什么房?我告诉你,今天必须交,不交你就立刻搬走!”
“宽限几天。”
“宽限?谁宽限我?”她声音拔高,“我看你就是故意拖欠!平时装得干干净净、文质彬彬,没想到是个赖房租的穷鬼!”
虚伪。
前一刻还能和你笑脸寒暄,下一刻因为利益受损,立刻翻脸不认人。
我没有解释,也没有争辩。
解释没用,争辩没用,真心更没用。
在这座城市,只有钱是真的,只有利益是真的,只有自私是真的。
“我明天搬走。”我说。
房东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这么干脆,她哼了一声,丢下一句“别把我屋子搞脏”,转身就走。
关门声落下,小店彻底安静。
我坐在工作台前,看着空荡荡的抽屉,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很凉。
一无所有,原来这么轻松。
深夜,梦魇如期而至。
这一次,黑暗里多了三个少年,多了房东,多了苏晚。他们站在一起,对着我指指点点,笑声尖锐刺耳。
“他一无所有了。”
“他就是个笑话。”
“他活该。”
“谁让他这么天真,这么蠢。”
无数双眼睛密密麻麻盯着我。
黑暗从脚底蔓延上来,冰冷、黏稠、沉重,像一滩沼泽,将我慢慢往下拖。我没有挣扎,也没有呼救。
因为我知道。
现实,比梦魇更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