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无人信的谎

我叫琥珀。

住在永夜城。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能装下千万人的欲望,也很冷,冷到风刮过街巷时,都带着一层化不开的凉。我住在老城区边缘一栋快要拆迁的公寓楼,十七层,视野能俯瞰大半个城区,却看不到半分暖意。

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可以称之为依靠的任何存在。

不是失去,是我主动推开。

因为我比谁都清楚,人性剥开光鲜亮丽的外衣,底下藏着的只有虚伪、自私、背叛,以及随时可以为了利益将你推入深渊的冷漠。

我今年二十四岁,做旧书修复。每天待在昏暗的小店里,对着发霉、破损、被人丢弃的纸页,一点点粘补、抚平、还原。书本不会说谎,不会背叛,不会在你落难时转身离开,更不会戴着温和的面具,在背后捅你最狠的一刀。

比起人,我更喜欢死物。

至少死物,干净。

从三年前开始,我被梦魇缠上。

不是模糊不清、醒后就忘的梦,是清晰、冰冷、如同真实发生过一般的梦魇。每到深夜,我都会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里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无数双眼睛,密密麻麻地盯着我。

那些眼睛,属于我见过的每一个人。

有曾经对我笑脸相迎,转头就散播我谣言的邻居;

有曾经称我为兄弟,却为一点钱偷走我全部积蓄的朋友;

有曾经说会护我一生,最后却跟着别人远走的人;

还有那些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我冷漠、孤僻、不近人情,却在我真正需要帮助时,连一句问候都吝啬给予的陌生人。

他们在梦魇里笑着,看我沉入深渊。

而我,只能沉默地站在黑暗中央,任由冰冷的潮水将我淹没。

我从不与人倾诉,也从不表现半分痛苦。

在别人眼中,我始终是那副模样——话少,神情淡漠,穿着干净整洁的深色衣物,举止从容,哪怕面对最恶心的嘴脸,也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风度。

不愤怒,不激动,不讨好,不靠近。

冷漠,却不失风度。

这是我给自己戴上的,唯一一层保护壳。

这天傍晚,店里走进一个客人。

男人穿着体面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准、毫无破绽的温和笑容,一看就是生活在上流社会的人。他手里拿着一本破损严重的旧书,书名是《人性录》。

“老板,麻烦你帮我修复一下这本书。”他声音温和,语气客气,“这是我父亲留下的遗物,对我很重要。”

我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接过书。

书页破损严重,多处被水浸泡,封面脱落,内页粘连,一看就是被长期丢弃在潮湿角落的东西。如果真的是重要遗物,绝不会被糟蹋成这副模样。

我指尖轻轻拂过封面,淡淡开口:

“修复费用很高,时间也长。”

“没关系,多少钱都可以。”男人笑得更加温和,“只要能修好,多少钱我都愿意出。毕竟,这是我对父亲唯一的念想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悲伤。

若是旁人,恐怕早已被这份“孝心”打动。

可我只是点了点头,将书放在桌上:

“三天后来取。”

“好,那就麻烦老板了。”男人留下联系方式,转身离开,关门的那一刻,我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耐烦与嫌弃。

他根本不在乎这本书。

他只是想在即将到来的家族聚会里,用一本“修复好的父亲遗物”,装点自己孝顺重情的人设,以此博取长辈的好感,多分一点家产。

所谓的孝心,所谓的怀念,不过是一场演给别人看的戏。

虚伪。

极致的虚伪。

我低头看着那本破旧的《人性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这座城市里,到处都是这样的人。

他们戴着精心制作的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做着自私自利的事,却还要把自己包装得善良、温柔、重情重义。他们渴望被赞美,渴望被认同,渴望从别人身上获取利益与情绪价值,却从来不肯付出半分真心。

有人落难,他们围观;

有人痛苦,他们嘲笑;

有人真心相待,他们背叛利用;

有人保持距离,他们指责冷漠。

这就是人性。

我拿起工具,开始修复书页。

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纸张与胶水的味道。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永夜城的霓虹灯亮起,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看起来繁华又热闹,却照不进任何人心里的阴暗。

深夜,梦魇如期而至。

还是那片无边的黑暗,还是那无数双盯着我的眼睛。

这一次,眼睛里多了那个穿西装的男人。

他笑着,和其他人一起,对着我指指点点,声音尖锐又刺耳。

“你看他,整天冷冰冰的,真让人讨厌。”

“不就是修书的吗?装什么清高。”

“他肯定心里有病,才不愿意跟人来往。”

“这种人,死了都没人在乎。”

我站在黑暗里,静静地听着。

没有愤怒,没有难过,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我早就知道。

在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梦魇,不是黑暗,不是怪物。

最可怕的,是人。

是那些表面和善、内心肮脏的人;

是那些甜言蜜语、转身背叛的人;

是那些自私自利、却指责别人冷漠的人;

是那些亲手将你推入深渊,还要站在岸上骂你懦弱的人。

梦魇慢慢吞噬我的身体,冰冷从脚底蔓延到心口。

我没有挣扎。

因为我知道,现实比梦魇,更冷。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经蒙蒙亮。

我坐起身,神色平静地整理好衣物,洗漱,出门,开店。

一切如常。

仿佛昨夜的梦魇,从未发生过。

我走到桌前,看着那本正在修复的《人性录》,指尖轻轻划过一行字迹——

人,生来戴着面具,死后才敢露出真心。

我淡淡重复了一遍。

“说得真对。”

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我身上,却没有半分温度。

我知道,我的人生,早已注定在这片充满虚伪与背叛的都市里,一步步走向终点。

没有救赎,没有温暖,没有光。

只有无尽的梦魇,和最终,归于寂静的死亡。

而我,会一直冷漠地走下去,直到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