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初春,睢州,青溪镇。
镇口的老槐树刚冒了嫩芽,稀稀落落的几簇绿,像是谁用笔尖蘸了青绿,在枯枝上点了点。树下蹲着几只麻雀,有人经过时“呼啦”全飞了,落在不远处的屋顶上,歪着头往这边瞅。
染青踩着青石板路走进镇子,鼻子先动了动。
“馄饨。”她说,眼睛亮起来,“是猪油熬的汤底,还放了虾皮。”
跟在她身后的少年没接话,脸色白得像张纸,额头沁着细汗,一只手按在心口,指节都攥得发了青。他裹紧了身上的披风——三月里的天,旁人穿夹衣都嫌热,他却像是刚从冰窖里爬出来的。
染青回头看了他一眼:“撑得住?”
少年点点头,没说话。
馄饨铺子在镇子东头,两间门面,门口支着口大锅,热腾腾的白气往上冒。店小二正端着两碗馄饨往里走,瞧见有客来,嗓门立刻亮起来:
“二位客官里边请!刚熬好的骨头汤,馄饨皮薄馅大,保您吃了还想吃!”
染青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她十四五岁模样,穿一身红衣裳,红得扎眼,像一团火落在灰扑扑的板凳上。头发梳得随意,两根麻花辫一粗一细——粗的那根编得紧,细的那根却松散着,几缕碎发垂在耳际,被风一吹,贴在脸颊上。
腰间系着个拳头大的黑布囊,鼓鼓囊囊的,也不知装了些什么。她把手腕搁在桌上,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上头系着根红绳,坠了只小小的金铃铛。那铃铛做工精细,刻着缠枝花纹,被她一动一动的,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封住了口。
“客官,您的馄饨!”店小二端了青花碗上来,又看向宁少舟,“这位公子,您的面还得等会儿,锅里正下着呢。”
染青低头闻了闻汤香,眉开眼笑。她抄起勺子,舀了一只馄饨,吹了吹气,送进嘴里。馄饨皮薄得透亮,能看见里头粉色的肉馅,咬一口,汤汁在嘴里炸开,烫得她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含混着说:
“唔……好吃。”
店小二被她逗笑了,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这姑娘生得一双杏核眼,亮晶晶水汪汪的,笑起来弯成两个月牙,配着两个小酒窝,看着就让人心里甜丝丝的。只是那吃相实在不算斯文——勺子使得飞快,腮帮子鼓鼓囊囊,活像只囤食的松鼠。
“客官不是本地人吧?”店小二搭话。
“打南边来的,路过。”染青又舀起一只馄饨,“你们这镇子名字起得好,青溪青溪,听着就水灵。”
“那是。”店小二笑道,“咱们镇不光名字好,风水也好,专出美人儿。姑娘您来得巧,再等三日,就是咱们镇一年一度的‘画眉节’。到时候全镇待嫁的姑娘都要出来,比一比谁的眉毛画得最好看!”
“画眉节?”染青来了兴致。
“对呀。”店小二眉飞色舞起来,“咱们青溪镇的姑娘,个个都有一手画眉的好本事。柳叶眉、远山眉、却月眉、涵烟眉——您听说过的,没听说过的,她们都能画。到时候满街都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姑娘,那场面……”
他正说得起劲,旁边传来一声闷哼。
宁少舟脸色白得吓人,额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一只手死死按住心口,整个人佝偻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肺。
“又来了?”染青瞥了他一眼,继续吃馄饨。
宁少舟咬着牙,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塞进嘴里。他闭上眼,喉结滚动,等那阵疼痛慢慢退去。过了片刻,脸色才缓过来些,只是嘴唇还发着青。
店小二看得心惊:“这位公子身子欠安?要不要去请个大夫?隔壁街就有医馆,周大夫医术好得很——”
“不用。”宁少舟睁开眼,声音沙哑,“老毛病。”
店小二还想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几个妇人聚在街对面,脑袋凑在一块儿,叽叽喳喳地说话,隐约能听见“造孽”“姑娘”“眉毛”这些字眼。
染青往外瞅了一眼:“外头怎么了?”
店小二探着脖子看了看,叹口气:“还不是李家的姑娘。三天后就要出嫁了,今儿一早起来照镜子,吓了一跳——自己的眉毛,变了。”
“变了?”染青放下勺子,“变成什么样了?”
“变得……”店小二压低声音,“变得跟全镇所有待嫁姑娘一模一样。那眉毛倒是好看,细细弯弯的,可终究不是自己的呀!李家姑娘哭得昏天黑地,死活不肯出门。不止她,张家、王家、赵家——但凡家里有闺女的,今早起来,姑娘们的眉毛全变成同一个样子了。您说这事儿邪不邪门?”
染青眨眨眼:“全变了一样?”
“可不是嘛!”店小二一拍大腿,“姑娘们哭的哭,闹的闹,有些胆小的连房门都不敢出了。眼瞅着画眉节就到了,这可怎么办哟!”
染青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馄饨。她吃得慢下来,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约莫半个时辰后,两人吃完东西,结了账走出铺子。外头天色阴沉,云层压得低,像是要落雨。街上冷冷清清的,偶尔有几个蒙着面纱的姑娘匆匆走过,眼神躲闪,遇见人就低头绕开。
宁少舟裹紧披风,低声问:“是妖?”
“你说呢?”染青懒洋洋往前走,“人会干出这种事?”
宁少舟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管?”
“不管。”染青答得干脆,“咱们只是路过,吃碗馄饨就走。你这身子经不起折腾,我的时间也经不起浪费。”
宁少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镇外走。路过一条小巷时,染青忽然停下脚步。
巷子深处,隐约传来一阵极轻的呜咽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断断续续的,被风一吹,几乎听不真切。
宁少舟皱眉:“你听到了?”
“聋子才听不到。”染青瞥他一眼,转身往巷子里走。红衣在灰扑扑的墙壁间格外扎眼,像一小簇火苗,慢慢地往暗处移。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墙根处长着青苔,湿漉漉的。走到尽头,是一户破旧的人家——门板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环锈成了青色,歪歪斜斜挂着。
哭声就是从里头传出来的。
染青抬手推开门。
院子不大,乱七八糟堆着些破烂家什。一个年轻书生坐在石阶上,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旁边的石桌摊着几张皱巴巴的宣纸,上头画着仕女图,却都没画完——每一张都只画到眉眼处,便戛然而止。那些仕女的脸,空着两弯空白,看着有些瘆人。
而书生的身后,站着一只——妖。
那妖身形瘦小,灰扑扑的,尖尖的脑袋,细细的四肢。脑袋像毛笔头,尖而小,四肢细如笔杆,关节处微微弯曲。它正用两只前爪捧着一只青瓷小碟,碟中盛着黛青色的颜料,小心翼翼地往书生面前凑,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讨好,又像是在哀求。
书生头也不抬,一直把它往旁边推:“走开……你走开……”
那妖被推得一个趔趄,青瓷小碟差点打翻。它稳住身子,又凑上去。
染青倚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开口道:“你就是那只画眉妖?”
那妖猛地回头,看见染青,浑身一抖。青瓷小碟“啪”地掉在地上,颜料洒了一地,黛青色溅在灰白的石板上,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