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沿着一条溪水往山里走。
不知道为什么要走这条路,也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只是觉得该走了,就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装了几件换洗衣裳,几块干粮,一本空白的本子,一支笔。然后锁上门,上了路。
溪水从山里流出来,清清的,浅浅的,在石头上跳着,哗哗地响。我沿着它走,它领着我走。我们像两个不说话的朋友,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一个领路,一个跟随。
走了大半天,溪水渐渐瘦了。原来有一人宽,后来变成半步宽,再后来变成一步就能跨过去的小水沟。可它还在流,还在响,还在领着我往山里走。
两边是山,越来越高,越来越陡。树也密了,高了,遮住了天,只漏下一点一点的光,落在地上,像碎金子。空气凉了,湿了,有苔藓的味道,有腐叶的味道,有山自己独有的、说不清的味道。
路上没有别的人。只有我,只有溪水,只有山。
走累了,我就坐下来歇歇。坐在石头上,靠着树,听溪水的声音。那声音真好听,叮叮咚咚的,像有人在弹琴。弹什么曲子呢?弹山自己的曲子,弹水自己的曲子,弹那些不会有人听见、也不需要有人听见的曲子。
我想起小时候,外婆说过一句话:水会唱歌,只是人的耳朵太忙,听不见。
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人的耳朵确实太忙了。忙着听人说话,忙着听车响,忙着听那些有用的、该听的、不得不听的声音。听久了,就听不见水唱歌了。听不见了,还以为水不会唱歌。
可水会唱。一直都会。只是要走到没有人的地方,走到耳朵不忙的地方,才能听见。
我坐了很久,听了很多。后来站起来,继续走。溪水还在前头,还在响,还在领路。我不知道它要带我去哪里,可我愿意跟着。跟着就跟着,走到走不动为止,走到没有路为止。
那时候天还早,太阳还高。我还不知道,前面等着我的,是一个叫“水穷处”的地方。
第二天,溪水没了。
不是慢慢没的,是一下子就没的。绕过一块大石头,我以为还能看见它,可是没有了。只剩下湿湿的石头,湿湿的沙,还有细细的、几乎听不见的水声,从石头缝里渗出来。
我站在那里,愣了半天。
溪水呢?它去哪里了?它不是一直领着我走吗?怎么领到一半,自己就不见了?
我蹲下来,看着那些湿湿的石头。石头缝里还有水,一丝一丝的,细细的,像眼泪,像汗水,像山在悄悄地哭。那些水渗出来,渗进沙里,渗进土里,然后就没了,看不见了。
原来溪水也会消失。流着流着,就流没了;走着走着,就走完了。它把自己渗进山里,渗进土里,渗进那些看不见的角落,然后就不见了。不见了不是没了,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在地上看不见了,在地底下还能看见;在眼前看不见了,在山里还能看见。
可我还是有些难过。它领了我一天一夜,我把它当成了伴,当成了路,当成了走进去的方向。现在它没了,我该怎么办?往前走吗?可没有路了。往回走吗?可我不想回头。站在原地吗?可能站多久?
我站在那里,想了很久。后来我想,也许这就是它要带我来的地方。它不是没了,是到了。到了它的尽头,到了我的新开始。
水穷处,就是水没了的地方。水没了,路没了,方向也没了。只剩下山,只剩下我,只剩下那些湿湿的石头,和石头缝里细细的水声。
我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来。不走了。走不动了,也不想走了。就坐在这里,坐着。坐着看,坐着听,坐着想。
坐着的时候,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道从哪里读来的,也不知道是谁说的,就那么从心里浮上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原来是这样。水穷了,就不走了;不走了,就坐下了;坐下了,就能看见云起了。
这就是古人说的意思吗?走到没有路的地方,就坐下来;坐下来,就能看见新的路。新的路不在脚下,在天上;不在水里,在云里。
我抬起头,看天。天上有云,白白的,软软的,慢慢地飘。它们从哪里来?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不知道。可它们就在那里,飘着,变着,走着它们自己的路。
我坐在水穷处,看云起时。看着看着,心里那点难过,就散了。
我在那块石头上坐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久到影子从短变长又变短,久到肚子饿了又忘了饿,久到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坐的时候,什么也没做。就是坐着,看天,看山,看云,看那些湿湿的石头。看着看着,眼睛就花了;花着花着,就不知道是自己在看山,还是山在看我;是自己在看云,还是云在看我。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迷糊,是清醒的迷糊;不是睡着,是醒着的睡着。知道自己在这里,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知道山在那里,又不知道“山”是什么。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河里,分不清哪滴是原来的自己,哪滴是河里的水。
我想起庄子讲过的一个故事。说有个叫南郭子綦的人,靠着几案坐着,仰天叹气,好像忘了自己。他的学生问他:老师,你怎么了?身子可以像枯木,心也可以像死灰吗?
南郭子綦说:你问得好。今天我忘了我自己。
忘了自己是什么感觉?我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不是失忆,是不再把自己当回事。不再想“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只是坐着,只是看着,只是存在着。存在就够了,不需要“我”。
我在那块石头上,就有一点这样的感觉。忘了自己是那个从山外走进来的人,忘了自己是那个有名字、有来历、有去处的某某某。只是一个人,坐在这里,和山一起,和云一起,和那些湿湿的石头一起。
可我又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等太阳落山,等肚子再饿起来,等站起来要走的时候,“我”还会回来。那个有名字、有来历、有去处的某某某,还会重新附在我身上,让我继续走,继续想,继续问。
这就是人的命吧。可以暂时忘掉自己,但不能永远忘掉自己。可以暂时像云一样飘,但终究要像人一样走。
可这一时的“忘”,已经够了。够让我知道,原来“我”是可以放下的;原来放下的感觉,这么好。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天边起了云。不是白天那种白白的软软的云,是金红的、紫红的、橙黄的,一层一层,一堆一堆,像是谁在天上画画。画的是什么呢?画的是一天的结束,一夜的开始,一个人的“忘”和“记”之间的那点空隙。
我看着那些云,心想:这就是云起时。水穷了,云起了;路没了,天有了;走不动了,看得见了。原来“穷”不是尽头,是转弯;“时”不是时间,是机缘。
我站起来,活动活动发麻的腿。该找地方过夜了。可我不想走远。就在这附近,找个能躺下的地方,躺着看一夜的云和星。
这就是在水穷处的好处——不用急着赶路了,不用想着去哪里了。在哪里,就是哪里;做什么,就是什么。
夜里,云更多了。
天黑下来之后,云就看不见了。可我知道它们还在,在天上飘着,只是藏在黑暗里。藏在黑暗里的云,还是云。看不见的东西,不一定不存在。
我躺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头枕着包袱,看着天。天上有星星,很多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银子。月亮还没出来,星星就显得特别亮。亮的暗的,大的小的,远的近的,都在那里,闪闪烁烁的,像是活的眼睛。
看着看着,月亮出来了。从东边的山后慢慢升起来,圆圆的,黄黄的,像是刚睡醒的脸。月光一出来,星星就淡了,少了,像是害羞了,躲了。
月光照在山上,山就亮了,朦朦胧胧的,像披了一层纱。照在石头上,石头就白了,凉凉的,像是月亮的骨头。照在我身上,我就轻了,像是也会飞起来。
可我不会飞。我只是躺着,看着月亮,想着那些看不见的云。
云在哪里呢?在天上,在黑暗里,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它们在做什么?在飘,在变,在等着天亮,等着变成各种颜色,等着被人看见。
我想起白天看见的那些云。金红的,紫红的,橙黄的,那么美,那么轻,那么自由。它们从哪里来?也许就是从这山里的水来的。水蒸发了,升上天,就变成了云。云飘走了,飘到别的地方,又落下来,变成雨,变成水,变成溪,变成河。然后再蒸发,再升天,再变成云。
这就是云的命吧。永远在变,永远在走,永远不知道自己下一刻会是什么。可它们不愁,不问,不想。变了就变了,走了就走了,是什么就是什么。
我想,人要是能像云就好了。不愁明天变成什么,不问下一刻要去哪里,不想自己到底是什么。只是变,只是走,只是在。
可人做不到。人总是愁,总是问,总是想。愁那些还没来的事,问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想那些想不通的道理。把自己愁老了,问累了,想死了,还是放不下。
放不下就不放吧。能像云一样变,也可以;不能像云一样变,也可以。能放下就不放,也是命;放不下就扛着,也是命。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云出来了。不是白天那种一团一团的,是一丝一丝的,薄薄的,像是月光的纱。它们在月亮前面飘,飘过去,月亮就暗一下;飘走了,月亮又亮起来。一暗一亮,一亮一暗,像是在玩游戏。
我看着它们,心里忽然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和云的飘动、月的移动、夜的流动,合在一起。那时候我觉得,我不是在看着云,我就是云。不是云在飘,是我在飘。不是云在变,是我在变。
这种感觉,和白天坐在石头上的“忘”又不一样。白天是忘了自己,现在是自己成了别的。成了云,成了月,成了夜里的一切。不是“我”在看,是夜在看;不是“我”在想,是云在想。
后来我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云已经散了,月已经落了。只有太阳,在东边的山后,准备跳出来。
我坐起来,看着那些散了的云曾经在的地方。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蓝蓝的天,白白的太阳。可我知道,它们还在。在别的地方,在别的时间,在别的人眼里。
云起时,我在。云散了,我也在。我在,就是我在。不需要云,不需要月,不需要任何东西证明。
第三天,我决定继续走。
不是因为有路了,是因为坐够了。坐在同一个地方,看了两天的云,想了许多的事,够了。够了就该走了,就像水满了就该流了。
可往哪里走呢?水穷了,没路了。往前是山,密密麻麻的树,看不见的深处;往后是来的路,那些走过的溪,那些坐过的石头,那些看过的人间。
我想了想,决定往前。
往前没有路,那就自己走出一条路。不是真的路,是脚踩出来的路。踩在落叶上,踩在青苔上,踩在松软的泥土上,一步一步,往上走。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可走就是了。
走了一个上午,我听见水声。
不是那种细细的、叮叮的水声,是哗哗的、响响的水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笑,在叫,在喊。我顺着声音找过去,扒开树枝,跨过石头,看见了一条溪。
不是原来那条溪。原来那条已经没了,渗进山肚子里了。这是另一条溪,从更高的地方流下来,更大,更急,更响。水是清的,亮亮的,在石头上跳着,溅起白白的水花。
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凉凉的,活活的,像是在动,在流,在亲我的手。我捧了一捧喝,甜甜的,爽爽的,像是山的汗,又像是山的泪。
原来水没有真的穷。在这里穷了,就在那里富了;在地上穷了,就在地下富了;在眼前穷了,就在看不见的地方富了。穷和富,是一回事;没和有了,也是一回事。
我在溪边坐了很久,看着水,听着水,想着水。它从哪里来?从更高的山上来。要到哪里去?到更低的地方去,到江里去,到海里去,到下一次蒸发、下一次变成云、下一次落下来的地方去。
它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吗?知道的。可它不问,不愁,不想。它只是流,只是走,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流得快也好,慢也好;遇到石头也好,遇到悬崖也好;被人看见也好,没人看见也好。它只是流,一直流,流到流不动为止。
我看着它,忽然想起一句话: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水复了,路又有了。不是原来的路,是新的路;不是水穷之前的路,是水穷之后的路。原来“穷”不是真的穷,“复”才是真的复。穷了,才能复;没了,才能有;走到了头,才能看见新的头。
我站起来,继续走。这次不是沿着溪走,是沿着自己的感觉走。想往哪里走,就往哪里走;想走多快,就走多快;想走多久,就走多久。水穷处教会我的,不是怎么走,是怎么不走;云起时教会我的,不是怎么看见,是怎么坐着看。现在该走了,就走。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溪还在那里,哗哗地流着,像是在说:走吧,走吧,我也会走,我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也许在江里,也许在海里,也许在下一次水穷处、云起时。
越往山里走,山越深。
深不是高,是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树叶落下来的声音。静得久了,就觉得这静是有重量的,沉沉的,压在身上,也压在心上。可这压不难受,是舒服的压,像小时候母亲的手,轻轻按着,让你安心。
山色一天几变。早晨是青的,带着露水,朦朦胧胧的,像刚醒来的脸。中午是绿的,太阳照着,亮亮的,像是涂了一层油。傍晚是紫的,红的光照在山头,一块一块的,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夜里是黑的,黑得看不见,只能感觉,感觉山在那里,沉沉的,睡着。
我在山里走了三天,看了三天的山色。看着看着,忽然发现一个秘密:山色不是我看见的,是山自己变的。它想变什么颜色,就变什么颜色;想让我看见什么,就让我看见什么。我不过是个看的人,看什么,由山定。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也爱看山,每天放学回家,都站在村口看一会儿。那时候的山,总是那个样子,青的,静的,远远的。我以为山是不变的,永远在那里,永远那个样子。
现在才知道,山是变的。一天变好几回,一年变几百回,一世纪变无数回。变的不是山本身,是山的样子;变的不是山的魂,是山的色。色变了,山还是那个山;我老了,我还是那个我吗?
我也不知道。也许我也是变的。今天的我和昨天的我,不是同一个我;坐在这里的我和走着的我,也不是同一个我。我变了一辈子,只是自己不知道。不知道,还以为自己是那个从小到大的“我”。
可如果我是变的,那“我”在哪里?在变的里面,还是变的上面?在那些不同的我中间,还是在我不知道的某个地方?
山不回答。它只是变着它的颜色,从青到绿,从绿到紫,从紫到黑。变着变着,天就黑了;变着变着,天又亮了。天亮的时候,它又青了,朦朦胧胧的,像刚醒来的脸。
我看着这刚醒来的山,心里忽然很静。静得不想问问题了,不想找答案了,不想知道“我”在哪里了。在就在,不在就不在;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不知道。有什么关系呢?
有关系吗?也许有,也许没有。有,是因为我想;没有,是因为山不想。我想,就有;山不想,就没有。那我该想还是不想?
不知道。不想了。看山吧。
山色正青,太阳正出,我正走着。这就够了。
第六天,我走到了一个地方,不想再走了。
不是走不动了,是不想走了。这个地方真好。一个小山坳,三面围着山,一面开着口,正对着一条溪。溪从山上流下来,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潭。潭水清清的,静静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
我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靠着山,对着潭,坐下来。不走了。就在这里坐着,坐一天,坐两天,坐三天,坐到想走为止。
坐着的时候,就看云。
这里的云特别多。大概是因为有山有水,水蒸上去,就变成了云。早晨起来,潭面上有雾,薄薄的,轻轻的,像梦一样。太阳出来,雾散了,升上去,就变成了云。云在天上飘,飘到山那边,飘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可到了下午,它们又飘回来。不知道从哪里飘回来的,就那么一朵一朵的,白白的,软软的,慢慢地从天边飘过来。飘到山头上,停一停,像是歇脚;飘到潭面上,照一照,像是照镜子;飘到我头上,遮一遮太阳,像是给我打伞。
我看着它们,心里想:这些云,是不是就是从这潭里升上去的那些雾变的?它们出去转了一圈,又回来了。回来看看这潭,看看这山,看看我这个坐在这里的人。
可它们不是原来的那些了。原来的那些,已经散了,没了,变成了别的。现在的这些,是新生的,是别处来的,是另一个样子的。可它们还是云,还是从水里来,还是要落到水里去。从这个地方升上去的,不一定回到这个地方;可只要是云,就总有一天会回到水里。
这就是云的归处吧。归处不是某个地方,是某种状态。不是回到哪里,是成为什么。升上去是云,落下来是水;飘着是云,停着是雾;在天上是云,在地上是水。变来变去,都是自己。
我想起自己这一生,也是在变来变去。从孩子变成少年,从少年变成青年,从青年变成现在这个不再年轻的人。变了那么多,去了那么多地方,做了那么多事,见了那么多人。可我还是我,还是那个会看云、会想事、会问为什么的我。
这就是我的归处吧。归处不是老家,不是某间屋子,不是某个人的身边。归处是成为自己,成为那个会看云、会想事、会问为什么的自己。不管在哪里,不管变成什么样子,只要还是这个自己,就是在归处。
下午的时候,来了一片特别大的云,从西边慢慢地飘过来。它飘得很慢很慢,像是走累了,像是要找个地方歇歇。飘到潭面上空,它停下来了。就停在那里,不动了。
我抬头看着它,它也低头看着我。我们就这样看着,看了很久。后来它慢慢散了,不是飘走,是散开,散成一小块一小块,像是碎了的棉絮。那些小块又慢慢地往一起聚,聚成另一朵云,继续往东边飘去。
我看着这散了又聚的云,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散了不是没了,是变成另一种样子;聚了不是新生,是把原来的样子找回来。云是这样,人是不是也是这样?死了不是没了,是变成另一种样子;活着不是原来的,是把死之前的样子暂时找回来。
不知道。也许是的,也许不是。可看着这云,我愿意相信是的。
第七天,我还在那块石头上坐着。
太阳升起来,我坐着;太阳落下去,我坐着。云来了,我坐着;云散了,我坐着。风起了,我坐着;风停了,我坐着。肚子饿了,我坐着;肚子饱了,我坐着。下雨了,我躲进山洞里坐着;雨停了,我又出来坐着。
坐着的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坐着,看着,听着,感觉着。
看着天,看着山,看着云,看着潭。看着它们变,从早到晚,从晴到雨,从有到无。看着看着,就看出了一点东西:变的都是样子,不变的是那个“在”。云有千变万化,可云就是云;山有四季不同,可山就是山;水有万千形态,可水就是水。样子变了,东西没变。
人呢?人也是吧。从生到死,变了一辈子,样子变了,名字变了,想法变了,可那个“在”应该没变。那个会看、会听、会想、会问的“在”,从生到死,一直“在”着。只是我们太在意样子,忘了那个“在”。
坐着的时候,也听。
听风,听水,听鸟,听虫。听着听着,就听出了一种声音——不是这些声音,是这些声音背后的声音。那声音很静,很静,静得像是没有声音。可它就是有,就在那里,在这些声音的下面,在这些声音的里面。像是一张白纸,那些声音是画在上面的画,它自己是白纸,看不见,可没有它,画就无处可画。
我想,那就是“道”吧。道是无声的,可所有的声都在它里面;道是无形的,可所有的形都在它里面;道是无为的,可所有的为都在它里面。它什么都不做,可什么都离不开它。
坐着的时候,还想。
想这一路走来,看见的,听见的,感觉到的。从缘起到初遇,从坐到忘到云起,从水复到山色到云归。想了这么多,想了这么久,想了这么深。想着想着,忽然发现:想也是白想。
不是想错了,是想完了。想完了,就发现想没有用。想得再多,不如看一眼;想得再深,不如坐一会儿;想得再对,不如就在那里。
“就在那里”——这才是最重要的。不在那里,想什么都是空的;在那里,不想也是满的。我在这个山坳里,在这块石头上,在这个潭边,在这个有云有风有山有水的地方。我在那里。这就是够了。
第八天的早晨,我站起来,准备走了。
不是想走了,是该走了。干粮快吃完了,衣服也该洗了,人间还有事等着我。可我走的时候,心里是满满的。不是背着东西的满,是装着东西的满。背着累,装着不累;背着是负担,装着的财富。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山坳。潭还在那里,静静的,清清的,照着我这个要走的人。山还在那里,青青的,沉沉的,看着我这个要走的人。云还在天上,白白的,软软的,等着送我的人。
我对着它们,鞠了一躬。谢谢,我说。谢谢你们让我看见,让我听见,让我感觉,让我想。谢谢你们让我知道,水穷了可以坐,云起了可以看,路没了可以在。
它们不说话。可我知道它们听见了。
我转身,往山外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山坳还在那里,静静的,等我再回来。也许回来,也许不回来。可我知道,它会在那里,一直在那里,等着每一个走到水穷处的人,坐下来,看云起时。
走了一会儿,我停住脚,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一次,我看见的不是山坳,是我自己。那个在山坳里坐了三天三夜的我,还在那里,还在石头上坐着,看着云,听着风,想着那些想不完的事。
那是另一个我,一个永远留在那里、永远坐着看云的我。这个我走了,那个我还在。两个我,都是真的;两个我,都是我。
我笑了,转身继续走。
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快黑了。东边升起了月亮,圆圆的,亮亮的,照着我来时的路。西边还有一点晚霞,红红的,紫紫的,照着我要去的方向。
我站在那里,看看东,看看西;看看来路,看看去路。月亮和晚霞,一东一西;来路和去路,一后一前。我在中间,不大不小,不多不少,不早不晚。
这就是我的位置吧。在水穷处和云起时之间,在坐和看之间,在走和停之间,在山里和人间之间。不是哪一个,是中间的那个;不是两边,是连接两边的那条线。
够了。这就够了。
我继续走。往人间走,往日子里走,往那个有名字、有来历、有去处的“我”那里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想起一句不知道从哪里读来的话: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我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着念着,就笑了。
水穷处,我已经走过了;云起时,我已经看过了。现在该做的,就是把这个走过、看过,带回人间,带进日子,带给那个等着我回去的“我”。
月亮升起来了,路看得清了。我加快脚步,往前走。
身后,山在那里。水里,云在那里。心里,那个坐在水穷处看云起时的我,也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