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穷是必然的

另一边,老大的卧室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我不活了,我不活了呀!”

“杨国强,你个缩头乌龟王八蛋!你媳妇儿今儿当着全家人的面挨了大嘴巴子,你就连个屁都不敢放?啊?”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你就这么怕你妈?你怎么不帮我打她呢?”

“哎呦,姑奶奶,你小点声......别把爸妈给吵醒了。”

杨国强端着个搪瓷盆,慌里慌张一溜小跑,盆里面是刚给媳妇打来的洗脚水。

“这一院子都住着人呢,别让街坊邻居听见了笑话。咱妈也是在气头上,再说了,你也的确不该......不该说玉兰那些话。”

杨国强蹲在地上,边给张红霞脱袜子,边小声嘟囔。

“什么意思!啊?”

“杨国强!你竟然向着你妈、你妹妹,难道是我的错?”张红霞的怒火腾地起来了,一脚踹翻了洗脚盆,哗啦一声,洗脚水泼了杨国强一身。

杨国强被烫得叫了一声,抹了把脸站起来,满脸无奈:“红霞,你说说你这是干嘛...好好的日子不过了?”

“我就是不过了!”张红霞两腿一蹬,躺在床上开始撒泼,把枕头被褥扔得一地都是。

“我是谁?我是为了你们老杨家传宗接代的功臣。”

“我是给你们老杨家生了长孙的,这就是天大的功劳!放在过去那就是母凭子贵,那是皇后娘娘的待遇!”

“现在倒好,挨了一耳光,连个给我做主的人都没有,我这心啊,哇凉哇凉的!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意思啊?”

说着,张红霞又扯着嗓子嚎哭起来,边哭边偷偷看杨国强的反应。

“祖宗诶,小点声,小点声!”杨国强赶紧扑上去捂她的嘴,“光耀还在隔壁睡着呢,别给孩子吓着。”

“光耀?你和你妈心里有光耀吗?有我们母子吗?”

“我明天就带着光耀回娘家!我这就去收拾东西!我不跟你过了,让你们老杨家断子绝孙去吧!”说着,张红霞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下来,装模作样收拾起东西。

一听回娘家这三个字,杨国强腿都软了,他又想起每次丈母娘家赔礼道歉的那个丢人劲儿。

“红霞,红霞。有话好好说,你老回娘家干嘛呀?”

“我就回,而且我这一去就不回来了!”

“你要是想请我回来,也不是不行,除非......”张红霞故意卖了个关子。

杨国强如蒙大赦:“你说,你想要什么?明天我割两斤猪肉,再买几匣子点心送到你娘家去。行不行?”

“呸!”张红霞盘着腿,眼一翻,啐了一口:“你打发穷光蛋呢?我娘家可是高门大户!”

“明儿晚上,你拎上十样礼,叫上你爸你妈,还有你弟你妹,你们全家去我娘家接我。”

“到了我妈家门口,得让你那个老不死的妈,当着我娘家人的面,给我赔礼道歉,还得保证以后这家里我说了算,大头事小情都得听我的!”

杨国强听得头都大了,不知道是自己疯了,还是媳妇儿疯了:“红霞,这…这哪行啊?我妈是长辈,怎么能让我妈去给你赔礼?”

“咱…能不能换个法子?”

“不行!就这一条路!”张红霞又闹起来,动静大得惊天动地。

“必须要十样礼!必须让你妈亲自去!”

“反正我把话撂这儿了,你要是办不到,我后天就改嫁!”

“行行行!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还不行吗?”杨国强只得硬着头皮先哄着。

好说歹说,又赌咒发誓了半天,张红霞才不情不愿地收了声。斜着眼看了他一眼:“这还差不多。还不快去重新打水?我要洗脚。”

杨国强哎了一声,屁颠屁颠地拿着盆出去了。

直到伺候张红霞洗完脚,杨国强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他是真累了,心累。呼噜声震天响。

一直躺在床上装睡的张红霞,却睁开了眼,一骨碌坐了起来。

她悄没声地下了床,光着脚走到那个立柜前,先是回头看了一眼死猪一样的丈夫,才轻轻打开了柜门。

张红霞从柜子最深处,掏出一个铁皮饼干盒子。那是他们两口子的小金库。

张红霞嫁到杨家六年了,在这个家吃喝不愁。

不用交生活费,钱玉莲还要倒贴他们钱,两口子富得流油。

杨国强的工资不少,除了每月给她的二十块零花,剩下的都存在这里头。这是他们夫妻俩说好给儿子光耀攒着的钱。

她看着厚厚一沓花花绿绿的钞票,有十块的大团结,也有几块几毛的零钱。

张红霞满眼贪婪,在月光下点了两遍,足足有四百三十块八毛。这可真不是一笔小钱了。

“死老太婆,你不是厉害吗?你不是向着你闺女吗?”

“你儿子挣的钱,你一分也别想花。我明儿全带回娘家去,给我妈花,给我弟花!气死你个老虔婆...”

张红霞恨恨地在心里骂着,把那四百多块钱用手绢包好,全揣进自己怀里。

她想了想,这还不解气。

索性从立柜里抖开一张包袱皮,把平时从婆婆那顺来的两半罐麦乳精,偷偷藏的几块好布料,还有之前杨国强单位发的毛巾香皂,她一股脑全塞进了那个包袱皮里。

“哼!我把你们杨家的东西,都搬回我娘家去。到时候我娘家日子过起来了,看我不回来气死你们!”

收拾完这一切,看着鼓鼓囊囊的包袱,张红霞这才心满意足地躺下。

明天一早,她就要让杨家看看,没有她张红霞,这个家得乱成什么样!

杨跃进和王秀英也没睡,两口子盘腿坐在床上,中间放着个小算盘。

杨跃进皱着眉,手指头在算盘上拨得啪啪响,不知道在算什么。

王秀英则靠在床头,正在拆一件旧毛衣,打算拆了线重新织个坐垫。

“跃进,你说,妈今儿个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假的?”

王秀英说着话,手里的毛衣针不停:“她说让玉兰想住多久住多久,这日子要是真这么过下去,咱家不得被吃穷了?”

“啪!”算盘声一停。

杨跃进从鼻子里冷哼一声:“穷?那是必然的。”

“咱家一个月定量的粮食就那么点儿,多一张嘴那就是多一份嚼裹。玉兰要是不走,咱每个人碗里的粥都得稀上一圈!”

“可不是嘛!”王秀英立马来了劲,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看,现在是夏天,马上这就快冬天了,冬天不得添置新被褥?不得买棉衣?这哪样不是钱?”

“咱家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你说妈怎么就这么糊涂呢,放着赵家那工作指标不要,二百块钱彩礼也不要,非得养着这个光吃不赚的赔钱货。”

“别提这茬了,越提我心越疼。”杨跃进捂着胸口,一脸肉痛。

“本来想着,玉兰的彩礼,我这个当哥哥的少说能分到一百。”

“现在好了,一分都没了。”

王秀英翻了个白眼:“那能咋办?妈都发话了,说明儿就去回绝花婶。”

“妈现在那脾气你也看见了,连大嫂都舍得打,咱俩要是敢顶嘴,指不定也得挨一顿臭揍,还是不包医药费那种。”

想到今天这场面,两口子不约而同缩了缩脖子。

王秀英沉思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诶!你说,妈是不是嫌赵瘸子是个瘸子啊。”

“你这话跟没说一样。”杨跃进侧躺着,看着媳妇儿笑了。

“那咱就给她换一个不瘸的呗!”

“我明儿个一大早就去找花婶。我就跟她说,只要是不缺胳膊少腿的,是个男的就行。”

“哪怕是个二婚头、麻子、聋子、秃子、带孩子的,甚至哪怕是个老鳏夫都行。人家也给彩礼啊。”

杨跃进一听,眼睛瞬间亮了,一骨碌爬起来:“媳妇,你这脑子真灵啊。对啊,只要不是瘸子,妈就没借口反对不是?”

“你想啊,这四九城里,想娶媳妇的光棍多了去了。”

杨跃进掰着手指头数:“有的家里有钱但成分不好,有的年纪大了点但手里有积蓄,还有那些个二婚带孩子的急着找后妈的……这些人,为了娶个黄花大闺女,那彩礼能给少了?”

“而且我还想了,这赵瘸子家给二百块。咱如果能找个家里更急着要媳妇的,比如说那种急着传宗接代的,说不定能咬咬牙给个三百呢。”

“三百,那我就能分一百五了......!”

夫妻俩越说越兴奋,盘算了整整一晚,玉兰在他们眼里已经不是妹妹,而是厚厚一沓大团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