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真真本可以不用跟她说,宋玉城也跟童真真说好了,不让她为难,她约苏晓东,然后只当是林文清与她们偶遇,但童真真还是告诉了她,所以她不怪她。
她俩又坐了一会,林文清来了,苏晓东站了起来,与林文清互相望着,都没有说话。
童真真说:“我带安安出去转转,你们聊吧。”
林文清消瘦了很多,脸上也没了以前的光泽,头上有了零星的白发。勉强地苦笑着说:“你并不愿意见我吧,所以我才让玉城给安排了在这儿偶遇,你别怪他们。”林文清知道苏晓东聪明,世间偶遇必竟是少数,她不想她和童真真有了隔阂,便主动说了是她想见她,也确实是她想见她。
陈曦长的很像林文清,苏晓东怔怔地看着她,强忍着要落下的泪,说:“没有。”
但是,她们确实不适合见面,不见还能自治,治多治少,好歹还治点;见面怕是只有互伤了。苏晓东想一会如果林文清说些埋怨责怪她的话,她也无话可说。如果他的妈妈因此好过些,她也是愿意的。人总得找点情绪的出口,要不总困在了过去。
林文清说:“坐下说吧!”
苏晓东拘谨地坐着,服务生又给送来一杯咖啡。
“给您点的拿铁,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
“谢谢......这段时间.....很辛苦吧!”林文清怜惜地说。
苏晓东怔怔地看着林文清,眼眶就红了,她不怪她把她儿子给弄丢了?
林文清也红了眼眶:“是我家小曦......让你......对不起.......”
春节,因为缺了小曦,他们家的春节总有些强颜欢笑,今年林文清好不容易从失去小儿的痛苦中,稍稍缓过来一点精神,才想起来小曦还有个女朋友。她问陈暻:“你见过晓东吗,她还好吗?”
陈暻有些吃惊,林文清这一年多对什么都不管不问的,突然问起苏晓东,又怕她更加伤心。陈暻便简略地说了毕业时见过一次,然后说:“以后便没见过。”
林文清听了叹了口气,小曦出事后,他们也顾不上她,她也没有找过他们。想当初两人在一起时,她都羡慕:他们互相望着的样子,那才是爱情的样子。终究是一场意外辜负了这么美好的他们。
“阿姨,不是他对不起我,如果......如果知道飞机会出事,我一定不会让他去,只要他好好的,就算当初不跟他在一起也行,这样他也不用去研究所,毕业了就会好好地回家了,对不起,阿姨,对不起.......”苏晓东用手抹了把眼泪,可是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是的,这一年多,她经常做着各种假设,无论哪种假设,她只想他平平安安地回来。那时他说他选了一条对他们来说最容易的路,如今看来终究还是奢望了。
林文清也哭了,她们都困在了那年的夏天,她们怕见对方,不是怕对方埋怨,而是怕把这伤疤揭开,心里无法承载这无边无际地伤痛。
好久之后,林文清才幽幽地说:“晓东,你,还年轻,不像我,到了这个年纪,可以靠回忆过去活着,你总得向前看,或者我们家小曦是来渡劫的,现在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生活的好好的......”林文清摸着眼泪说,“小曦六个月大的时候,公司刚成立,我们那时候觉得忙,带着他怕照顾不好他,就把他送到他爷爷家了,村里没有那么多约束,他经常满村子里地跑着玩,虽看起来不像他哥哥一样文静,但身体锻炼得却很好,很少生病的,有个感冒咳嗽,也不吃药,过几天就好了。后来到了上学的年龄,接他到我们身边上学,很久很久他才慢慢地适应。他很自立,我一度觉得很骄傲,别人也都羡慕我两个儿子都懂事不让我操心,其实现在想想不是小曦自立,是他已经习惯了自己去解决问题。我们接他到身边,他也并没有多么地需要我们,在他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都不在他身边,后来他就不需要了。”
林文清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从小曦出事,她就一直后悔,为什么在小曦小的时候不带在身边?她印象里都没有小曦撒娇的样子,最初的那些年,小曦不爱笑也不爱闹,脸上平静地没有几乎没有表情,问他什么,就是“可以”、“行”、“你们看着办就好。”他很想念在爷爷家那段自由自在的日子吧。
“后来承泽和玉城都转学到一个学校,他们慢慢地熟悉了,相处得也好。小曦成绩好,身体素质也好,他是想考军校的.........”
“他转学……到我们班的时候,并不怎么喜欢运动,是那段时间身体......不舒服吗?”苏晓东慢慢地斟酌着词问。她以前也问过陈曦,陈曦却总是笑着说:“是为了来遇见你呀!”
林文清看着苏晓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关切和心疼,她想陈曦没有跟她说,必然不想她听后心疼和伤心。到了现在,林文清看着苏晓东,她记得上次见她,她的眼睛里还盛满了星光,笑意落满了脸颊,浑身都透着青春的朝气,那时她是明亮鲜活的;如今的她,脸上没了笑意,眼里没有星光,淡淡地,无可奈何地寂静,是的,没有期待得寂静。她心已伤至此,小曦在的时候尚且不忍她伤心难过,她现在也不必再在她的心上撒一把盐。
苏晓东见林文清沉默不语,眼睛里泪光点点,充满了悲戚,只当是自己问起了让她伤心的往事,惹她想起陈曦。她没有去揭一个心里已经千疮百孔的母亲伤疤的爱好,便说:“对不起,阿姨,您不想说便不说。”
林文清端着咖啡,满嘴的苦涩,她的小曦曾经是多么优秀、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儿啊,因为那次意外改变了他的一生。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静坐着喝着咖啡,后又续了一杯咖啡,那苦涩的味道入口,心更苦。
临走时,林文清艰难地说:“晓东,谢谢你,在小曦转学到你们班时,接住了他,一切都是缘分吧。小曦是个专注又执着的人,以前想考军校,便一门心思地向军校的方向努力;后来......也是拼尽全力地走到你面前,他是真的喜欢你!这一年多我们过的都不容易,但还在坚持,因为我们不仅有我们在意的人,还有在意我们的人,我五十多岁了,可以靠回忆活着,你还年轻,总要向前看,往前走的。”
“嗯。”苏晓东轻轻应着,她明白林文清的意思。
“下次回来,如果你还愿意,我们再约。”
“好的,阿姨!”苏晓东看着林文清,她在想另一张相似的脸。
初见时的不安,在这时只剩下温暖。
苏晓东博士毕业的这年暑假,周云白和刘心悦约着来看她,然后在海边竟然意外地遇见了同样带客户来玩的宋玉城。宋玉城已经不再是那个跟在陈曦后面的嘻嘻哈哈的少年,他变得沉稳了很多。宋玉城看着苏晓东的方向,对客户说:“对不起,遇见一个许久不见的同学,我去打声招呼。”
宋玉城走近苏晓东:“三嫂......苏晓东,最近好吗?”
“嗯,还好。”
周云白和刘心悦跟宋玉城打了招呼,见苏晓东遇见熟人,便对苏晓东说:“我们去前面看看啊。”
“好,一会我过去找你们。”
“陪同学来玩的?”
“嗯,大学舍友。”
“中午在这附近吃饭吗?我请你们。”
“谢谢,我们不确定中午是否在这附近吃饭。”
“行,那你们玩吧,有机会再请你,再见!”宋玉城也不勉强,转身欲走。
“宋玉城!“苏晓东叫住他,想了想终究还是问了:“当年你们转学,是因为跟随父母,还是别的原因?”
宋玉城回头看着苏晓东,眼里满是愧疚,良久才说:“他因为救我受了伤,我们才转学的。”所以才遇见了你,所以才有了后来,后来的后来,一切都是从他救他的那一刻开始的!
苏晓东听了,便不再问,她依然明白为什么宋玉城以前一直跟在陈曦的身边了。他家小曦找了自己喜欢的女孩,开开心心地,他觉得陈曦从此就会平平坦坦的了,他觉得王子和公主从此便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了,他不用跟在他身边了,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她还是把陈曦给弄丢了。
过了几天,苏晓东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是宋玉城的。宋玉城说:“如果你想知道他当年是怎么受伤的,就来半盏时光咖啡厅吧。”
苏晓东去了,宋玉城自己点的纯咖啡,给她点了拿铁。
宋玉城说:“他好像天生就有号召力,他不说话,我们都愿意靠近他,出事前的他臭屁的很:成绩好、身体素质好,他说他将来要做驰骋疆场、保家卫国的大将军,可是他为了救我.....虽然他说这事不怪我,但终究还是因为我。”
宋玉城说着往事,有太多的遗憾和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