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晚风与星光
苏清颜走出单元门,便看见不远处的香樟树下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陆沉渊今日没有穿警服,一身深色休闲装,身形挺拔,潇洒而帅气。他单手插在裤袋里,目光安静落在她身上,眼底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像深夜无波的潭水,专注而深情。
他的车就停在楼下,按开车锁,黑色轿车车灯轻闪两下。他推开车门,自然地替她拉开副驾车门,动作熟稔得近乎本能。小时候带十五岁的她出门,他每次都会这样替她挡着车顶,怕她磕碰。十年过去,这个习惯从未变过。
“上车。”
苏清颜点点头,坐进副驾。
车子平稳驶离小区,汇入城市夜色中。
苏清颜的目光无意间落在车内后视镜下方,那里挂着一枚磨得泛白的小相框,边角被细心包裹,显然常年带在身边。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的合影,眉眼轮廓与陆沉渊有几分相似。从认识他起,这张照片就一直挂在车里,两人始终以工作为先,她也从未多问。直到此刻,她才轻轻朝相框抬了抬下巴。
“那照片上……是你家人吗?”
陆沉渊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轻扫过那枚旧照,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悲伤,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是我父母。”
苏清颜下意识放轻了声音:“他们现在……”
“不在了。”他顿了半秒,声调略低,“很早以前就过世了。”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看着照片,此刻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的破了一角。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苏清颜轻轻开口。
“我们去哪儿?”
“一个安静的地方。”陆沉渊目视前方,声音低沉,“让你放松一下。”
昨夜噩梦残留的心悸还未完全散去,坐在他身侧,闻着他身上清浅安定的气息,她紧绷的心弦一点点松弛下来。
车子没有驶向警局,而是拐进一条老街。青石板路被夜色浸得温润,巷子深处藏着一家小餐馆,没有花哨招牌,只悬着一盏暖灯,像藏在闹市中的一隅安宁。
推门而入,风铃轻响。店内人不多,空气里飘着排骨汤与米饭的香气。老板与陆沉渊熟识,只抬头笑了笑,便引着两人往最内侧的角落走。位置靠窗很安静,可以看到窗外的风景,刚好也可以避开外界喧嚣。
陆沉渊将菜单推到她面前。
苏清颜轻轻摇头。
“你定吧,我不挑。”
陆沉渊眼底微动,收回菜单,对老板道:“清淡,不辣,少盐,蒸蛋多煮一会儿。”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
桌上摆着一只白瓷花瓶,插着两支小小的雏菊。陆沉渊提起茶壶,斟了杯水,推到她手边。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分内事。”苏清颜端起杯子,小口抿了抿,“跟着你出警,很踏实。”
陆沉渊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踏实。
这两个字,比任何嘉奖都更戳中他。
“你很稳,很专业。”他语气平静,却带着明确的肯定,“解剖、记录、现场分析,都做得很好。”
苏清颜抬眼。
“你也是。”
菜一道道上桌,蒸蛋滑嫩,时蔬清爽,排骨汤冒着细白的雾气。陆沉渊拿起公筷,先给她夹了一筷蒸蛋,动作自然流畅,一如小时候那样,把最软最嫩的部分留给她。
苏清颜低头小口吃着,没有说话。餐厅里放着轻柔的音乐,此刻气氛融洽温暖而安心。
“以前经常一个人吃饭?”陆沉渊忽然问。
苏清颜顿了顿。
“嗯。在国外的时候,忙起来就随便对付一口。”
“以后别这样,对身体不好。”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以后只要有时间,我会陪你吃饭。”
她轻轻“嗯”了一声,耳尖微微发烫。
窗外夜色渐深,暖黄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轻轻叠在桌布上,安静绵长。两个常年与凶案、尸体、罪恶打交道的人,在这一方小小的餐桌前,暂时卸下工作的繁忙,只做一对红尘中普通的男女。
走出餐厅,晚风卷着微凉的气息穿过巷口。陆沉渊很自然地走到外侧,将她护在道路内侧,这是职业本能,也是藏了多年的习惯。
“附近有个小公园,去走一走吧。”他轻声问。
“好。”
公园夜里人很少,只有零星散步的老人。青石板路面干净平整,路灯隔一段亮一盏,光团柔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沿着湖边慢走,虫鸣在草丛里此起彼伏,空气里飘着草木与湖水的气息。
“以前我加班晚了,常来这里坐一会儿。”陆沉渊望着平静的湖面,“安静的复盘一天的案子。”
“我看得出来。”苏清颜轻声说,“你习惯把所有事情都压在心里。”
陆沉渊侧头看她,眼底微动。
“你也是。”
简单四个字,却像一把钥匙,轻轻碰开了彼此坚硬的壳。
她懂他的沉默寡言。
他懂她的疏离悲伤。
湖边有一段缓坡,不高,却能看到整座城市的灯火。
“上去坐一会儿。”陆沉渊说。
苏清颜点头。
两人并肩往上走,脚步很慢。爬到坡顶,风忽然大了一点。整座江城的灯火铺展开来,高楼林立,车流如织,灯光璀璨夺目美丽极了。天空是深墨色的蓝,星星一颗颗显露出来,美丽而遥远。
苏清颜抬头望向天际,夜风掀起她及肩的碎发,拂过脖颈。
陆沉渊站在她身侧,没有看天,一直看着她。灯光落在她脸上,柔和了她脸部的轮廓。那一刻,眼前人的侧脸,与记忆里那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渐渐重叠。
风又吹过来,苏清颜轻轻缩了一下肩膀。
陆沉渊立刻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外套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与淡淡的体温,将她整个人裹住。苏清颜没有推开,只悄悄把衣襟往颈间拢了拢。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小盒子,递到她面前。
“送给你的入职礼物。”
苏清颜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腹,两人同时一顿。她打开盒子,一支哑光金属钢笔静静躺在绒布上,笔身简洁低调,笔帽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颜”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写记录、写报告,顺手。”陆沉渊轻声说,“不用总凑合用临时的。”
苏清颜合上盒子,指尖在表面轻轻摩挲。
“谢谢。”
山顶风轻轻柔软的吹过,星光漫洒的夜晚。两人并肩坐着,没有说话,却又仿佛千言万语都已在沉默里。
陆沉渊侧头看她,心底压抑了十年的温柔,在这一刻缓缓弥漫。他慢慢伸手,掌心朝上。
苏清颜余光察觉到他的动作,心跳在一瞬间乱了节拍。她犹豫了一秒,轻轻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指腹带着薄茧,握得很轻、很稳,像握住一件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又珍视入骨。
陆沉渊的心脏狠狠一颤。
十年了。
他终于再次握住她的手。
“以前出任务,在山里守过夜。”他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整片天都是星星,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定很美。”苏清颜轻声说。
“是很美。”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耳语,“但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再亮的银河,也比不上身边有你。”
苏清颜的指尖微微蜷了蜷,没有回头,不由自主往他身边又靠近了一点,肩膀轻轻相抵。
有些心动,从一开始,就是宿命。
有些爱意,不必说出口,早已入骨。
苏清颜不知道,他是她遗忘的过往。
陆沉渊却认定,她是他执念的今生。
他是她的深渊里的救赎。
她是他的暗夜中的星光。
晚风轻轻吹过草尖,把那些没说出口的承诺,悄悄藏进无边夜色里。陆沉渊握着她的手,久久没有松开。他不敢放,也舍不得放,怕一放开,她又消失在十年漫长的岁月里。
苏清颜也没有抽回手。她贪恋这份陌生却熟悉的温暖,贪恋这份让她心安的力量,仿佛只要被他握着,就什么都不用怕。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夜露渐深,凉意四起。陆沉渊才轻轻松开手,声音温和。
“我送你回去。”
下山的路走得很慢。两人并肩而行,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缠绕,分不出彼此。到车旁,陆沉渊替她拉开车门,弯腰替她系好安全带。两人距离很近,他的呼吸轻浅,落在她额前。
“回去早点休息。”
“嗯。”
车子缓缓驶入夜色。
苏清颜抱着那个小小的钢笔盒子,肩上依旧披着他的外套。身旁的人握着方向盘,侧脸有着好看的弧度,目光温柔得一塌糊涂。
车厢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两颗心,在同一段节奏里,轻轻跳动。
晚风会记得今夜的温柔。
星光记得今夜的温暖。
他记得,她也记得。
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是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