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深夜图纸

林知意改完第四版方案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头顶的灯关了大半，只留工位区这一片亮着。她把最后一组数据核对完，保存文件，往后靠在椅背上，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手机亮了一下。

是甲方项目经理发来的微信：知意，顾总那边想要一份方案C的详细动线分析，明天上午能出吗？

林知意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顾总。顾深。

她回：可以。

对面秒回一个谢谢的表情包。

林知意放下手机，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十一点零七。她揉了揉眉心，重新坐直身体，打开CAD图纸。

凌晨一点四十，她走出办公楼。

初秋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林知意裹紧外套往停车场走，高跟鞋在空旷的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回响。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以为是甲方，掏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方案C的动线图，发我邮箱一份。顾深。

林知意站在车旁边，愣了一下。

他怎么有她手机号？

她没回，先上车，发动引擎，等热车的功夫才回了一条：顾总，这是私人事宜，明天通过甲方对接比较合适。

发完她把手机扔进副驾，倒车出库。

开到第二个红绿灯，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号码：甲方明天上午十点开会，我八点要看。你不发，他们就得熬夜改。

林知意看着这行字，脑子里浮现出顾深说这话的表情——大概还是那种淡淡的、理所当然的语气。

绿灯亮了。后面有车按喇叭。

她把手机往旁边一丢，踩下油门。

到家已经两点二十。林知意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吹干，坐在床边拿过手机。未读消息两条，都来自那个陌生号码。

还没发。

你不会是那种因为私人情绪影响工作效率的人。

林知意盯着第二行字看了很久。

她确实不是。

她放下毛巾，打开电脑，把动线图导出一份高清PDF，附上简要说明，然后输入那个陌生号码对应的邮箱地址。发送前，她犹豫了一秒，在邮件正文里加了一行字：

顾总，下次请通过正式渠道沟通。——林知意

点击发送。

两点四十五，她关灯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是下午会议室里，顾深转笔的手。

——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林知意被手机震醒。

甲方项目总发来一条语音，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微妙：“知意啊，顾总那边今天一早就把动线分析发我们了，说你看一下有没有需要补充的。你们昨晚……直接对接了？”

林知意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盯着手机屏幕，感觉这话哪里不对。

她回：他找我要的，我给完就睡了。有什么问题吗？

对面回得很快：没问题没问题，挺好的。就是顾总那边对我们这个项目好像突然很上心，今天开会他也要亲自来。

林知意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漱。刷牙的时候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做的事：上午甲方会议，下午回公司处理另外两个项目的图纸，晚上约了朋友吃饭。正常的一天。

除了顾深也要来开会。

她把牙刷塞进嘴里，告诉自己这没什么。

——

上午十点，甲方会议室。

林知意到的时候人已经差不多齐了。她找个位置坐下，打开电脑，余光扫到长桌另一端——顾深还没来。

十点过五分，门开了。

顾深走进来，穿着件深灰色衬衫，袖子照例挽到小臂。他在门口站定，目光扫了一圈，在林知意脸上停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走到空着的主位旁边坐下。

“开始吧。”他说。

甲方的项目总咳了一声，示意林知意先讲。

林知意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今天讲的是方案C的细化，主要是那条动线设计的逻辑。她昨晚发出去的图正好用上，讲起来格外顺。

讲到一半，她发现顾深在看她。

不是那种盯着看的看，是偶尔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移开，过一会儿又落回来。林知意尽量忽略那道视线，继续讲自己的。

讲完最后一个部分，她问：“有问题吗？”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有人问了一个技术细节，她答了。又有人问了一个成本问题，她也答了。

然后顾深开口了。

“动线图上这一块，”他指着投影屏幕的一角，“为什么要把主力店放在这个位置？”

林知意看了一眼，那是她昨晚花最多时间推敲的部分。

“因为流量入口在这里，”她说，“主力店放在这个位置，可以最大限度把人流导入内街。但同时为了避免拥堵，我在这个位置加了一个次入口的分流——”

“我知道你的逻辑，”顾深打断她，“我问的是，你确定主力店愿意被放在这个位置？”

林知意愣了一下。

“他们想要的是转角位，是临街展示面，”顾深说，“你给的这个位置，在动线上是最优解，在招商上是最难卖的。你想过没有？”

会议室安静下来。

林知意看着他，他也看着林知意。

三秒后，林知意说：“我想过。”

她把PPT往前翻了两页，翻到一个她本来打算下次汇报再讲的页面：“这是主力店的招商谈判策略。转角位给另外一个品牌，两者形成互补关系，用品牌A带品牌B的客流，品牌B给品牌A做价格锚点。这个策略已经和招商团队初步沟通过，对方说可行。”

顾深看着那页PPT，没说话。

林知意继续说：“顾总担心的点，我确实想过。所以我在方案里留了备选——如果主力店坚持要转角位，我们有Plan B，动线重新调整，但代价是牺牲一部分内街的通透性。”

她说完，会议室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顾深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往椅背上靠了靠。

“继续。”他说。

后面四十分钟的讨论顺风顺水。会议结束时，甲方项目总明显松了口气，走过来拍拍林知意的肩膀：“行啊知意，功课做这么细。”

林知意笑了笑，没说什么。

收拾东西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人走近。抬头，顾深站在旁边。

“邮件收到了，”他说，“写得不错。”

林知意看着他，等他下一句。

“正文那行字也看到了。”顾深嘴角动了动，“下次注意。”

然后他转身走了。

林知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会议室门口。旁边的助理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姐，顾总跟你说什么？”

林知意收回目光，把电脑塞进包里。

“没什么。”

她走出会议室，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顾深正站在里面。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电梯下行。

到了一层，门开，顾深走出去。和昨天一样，头也没回。

林知意站在电梯里，看着门慢慢合上，把他隔绝在外面。

——

晚上九点，林知意和朋友约在国贸附近的一家日料店。

朋友叫苏晚，是她在大学时的室友，现在做时尚编辑，消息灵通，嘴也碎。菜刚上齐，苏晚就开始八卦。

“听说你们那个项目，深蓝资本也投了？”

林知意夹了一片三文鱼，嗯了一声。

“那你见过那个顾深没？”苏晚眼睛亮了，“帅不帅？真人是不是也那么冷？”

林知意想了想：“还行吧。”

“还行？”苏晚提高音量，“那可是顾深！三十岁，单身，身家过亿，去年还被某财经杂志评了什么最值得关注的年轻投资人——你就给我一句‘还行’？”

林知意咽下三文鱼，放下筷子：“你让我说什么？说他开会的时候喜欢转笔？”

苏晚盯着她看了三秒，突然笑了：“有情况。”

“没有。”

“有。”苏晚往前凑了凑，“你林知意什么时候注意过别人开会转不转笔？”

林知意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苏晚自顾自地说下去：“不过我劝你别多想。那种人，看着冷，实际上更冷。我听他们圈内的人说，顾深之前有一段，谈了好几年，后来分了。具体原因没人知道，但分手之后他把整个团队搬到新办公室，以前的痕迹全清干净了。狠人一个。”

林知意把酒杯放回桌上。

“跟我有什么关系。”她说。

苏晚耸耸肩：“也是。来来来，吃菜。”

吃完饭出来已经快十一点。苏晚打车先走，林知意站在路边等代驾。秋风吹过来，她裹紧外套，低头看手机。

微信有条新消息。

陌生头像，没加好友，只有一句话：

今天的会开得不错。

她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过了几秒，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是顾深。

林知意看着这四个字，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回什么。

代驾骑着折叠电动车停在她面前：“您好，是尾号xxxx的车主吗？”

她抬起头，把手机收进口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