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笑笑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睡落枕的疼，是那种被人照着后脑勺来了一闷棍的疼。她艰难地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大红的床帐，上面绣着鸳鸯戏水。
鸳鸯戏水？
她一个母胎solo二十六年、租住在十平米隔断间的互联网社畜，房间里怎么可能有鸳鸯戏水？
“教主！您终于醒了！”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猛地扑到床前，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奴婢还以为您要丢下奴婢去了！那个天杀的柳少侠，居然对教主下这么重的手！等咱们魔教缓过这口气，一定要把他抓来千刀万剐——”
林笑笑的脑子还没转过来，本能地开口：“等等，你说什么教？”
“魔教啊！”小姑娘瞪大眼睛，“教主您不会是摔傻了吧？咱们圣教，江湖人称魔教，您就是咱们圣女——不，现在是教主了！老教主去年仙逝，您刚接手一年！”
林笑笑：“……”
好的。
她懂了。
她，林笑笑，二十六岁，某大厂运营，昨晚加班到凌晨三点改第十七版方案，然后——猝死了。
死后穿越了。
穿越成了一个魔教教主。
还是被人打晕的那种。
“那个柳少侠……”林笑笑试探着问，“是什么人？”
小姑娘立刻咬牙切齿：“青城派的大弟子柳如风！仗着自己长得好看，居然敢对教主您动手！要不是教主您当时心软放他一马，他早就是教主的刀下亡魂了！”
林笑笑默默翻译：原主喜欢这个柳如风，放水了，然后被反杀了。
这是什么经典的恋爱脑剧本？！
“我伤得重吗？”她问。
“重！”小姑娘眼泪又下来了，“御医说再偏半寸，教主就没了！”
林笑笑倒吸一口冷气。
所以原主是真的死了，她才穿过来的。
那个柳如风，是真的下了死手。
“现在外面什么情况？”她撑着坐起来，脑袋又是一阵晕眩。
小姑娘赶紧扶住她，声音弱了下去：“正道联盟……已经在山下了。青城派、华山派、峨眉派、少林寺……来了好多人，说要替天行道，剿灭魔教。左右护法和几位长老正在前面顶着，但恐怕……”
顶不住。
林笑笑听懂了。
她刚穿越，就面临灭门。
妙啊。
太妙了。
这破班是一天都上不下去了，换了个世界还是逃不过被“优化”的命运。
“扶我起来。”她说。
小姑娘一愣：“教主，您要做什么？”
“去看看。”林笑笑咬牙站起来，“就算要死，我也得看看是怎么死的。”
她穿过来的这个身体，原主叫任盈盈，魔教圣女，武功高强，心狠手辣——至少在江湖传言里是这样。但根据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原主其实是个恋爱脑，喜欢上青城派的柳如风，结果被人家利用感情，套走了魔教的布防图。
所以才有了今天的围剿。
林笑笑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骂娘。
姐妹，你谈恋爱就谈恋爱，能不能别拉上全教陪葬？
魔教的总坛建在山顶，易守难攻。林笑笑站在议事厅外的广场上，往山下望去，只见山道上火把蜿蜒，像一条火龙，正缓缓向上移动。
正道联盟的人，快到了。
议事厅里，几个人正在激烈地争论。
“跟他们拼了！”一个红衣服的年轻男人拍着桌子，“我赤焰这就带人去山口，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拼什么拼？”另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山下起码有两千人，咱们全教上下加起来不到三百，你拿什么拼？”
林笑笑探头一看，红衣服的是右护法赤焰，冷着脸的是左护法冷月。还有几个年纪大的长老，一个个愁眉苦脸。
“教主来了！”扶着她的那个小姑娘——后来林笑笑知道了她的名字，叫小桃——喊了一声。
议事厅里的人都看过来，然后齐刷刷地愣住了。
“教主，您的头……”赤焰瞪大眼睛。
林笑笑摸了摸脑袋上缠着的白布：“没事，死不了。”
她走进去，在主位上坐下。虽然是第一次坐这个位置，但她在大厂开会坐了六年，气场这块拿捏得死死的。
“说说吧，什么情况。”
一个须发皆白的长老叹了口气：“教主，山下是正道联盟的人，领头的有武林盟主君墨言、青城派掌门、少林寺方丈……咱们的人昨晚连夜去探过，确实是来者不善。”
“他们想要什么？”
“说是……说是要替天行道，铲除魔教。”
林笑笑沉默了一下。
然后问：“咱们教里，有多少人？”
“战斗人员，一百八十三。”赤焰答得很快，“加上老弱妇孺，两百三十七。”
“正道联盟呢？”
“约莫两千。”
林笑笑又沉默了。
两百对两千。
这不是打仗，这是送菜。
“那个柳如风呢？”她突然问。
众人一愣。
小桃小声说：“柳少侠……应该在正道联盟里，他是青城派的大弟子。”
林笑笑点点头。
明白了。
原主用命喜欢的人，此刻正在山下，等着亲手杀了她。
“教主，”冷月突然开口，声音还是冷冷的，“您先养伤，前面有我们。就算拼到最后一个人，也定护教主周全。”
林笑笑看着她。
这姑娘看着也就二十出头，长得挺好看，就是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跟AI生成的似的。
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里一暖。
“不用拼命。”林笑笑摆摆手，“拼命是最笨的办法。”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山下的火龙，脑子飞速运转。
两百对两千，正面硬刚，必死无疑。
逃跑？魔教经营百年，基业在这里，往哪跑？而且正道联盟既然来了，肯定已经把下山的路都堵死了。
那怎么办？
她在工位上坐了六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一件事：
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就换个角度想问题。
正道联盟为什么要来剿灭魔教？
因为魔教是魔教，是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
那如果——
魔教不是魔教了呢？
“我问你们，”林笑笑转过身，“咱们魔教，到底是做什么的？”
众人面面相觑。
“就……练功，收徒，偶尔跟正道打打架。”赤焰挠了挠头。
“咱们的收入来源是什么？”
“收入来源？”赤焰愣了，“就……山下有几个庄子，收点租子。还有一些商号，每月孝敬。”
林笑笑算了一下，这不就是靠收保护费过日子吗？
怪不得人家要剿你。
没有正经产业，没有社会贡献，纯粹靠武力值吃饭，这不就是江湖版的黑社会？
“如果我有一个办法，”她慢慢说，“能让正道联盟不打咱们，甚至跟咱们做生意，你们愿不愿意试一试？”
众人齐齐愣住。
鬼见愁长老皱眉：“教主，您该不会是想投降吧？咱们圣教百年基业，岂能——”
“不是投降。”林笑笑打断他，“是转型。”
“转……什么型？”
林笑笑想了想，问：“咱们这山，风景怎么样？”
“……挺好的。”
“山上有空地吗？”
“有，后山一大片，原来想建别院的。”
“附近有什么特产？温泉？药材？奇花异草？”
赤焰已经被问懵了：“温泉有，后山就有两口。药材也有，山上遍地都是。”
林笑笑眼睛亮了。
稳了。
“传令下去，”她说，“把山道上所有的路障都撤了，放正道联盟的人上来。”
“什么？！”
所有人都跳了起来。
“教主，您这是——”
“让他们上来。”林笑笑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扬起，“来者是客，咱们圣教，要改走正道了。”
“什么正道？”
林笑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搞旅游的正道。”
半个时辰后，正道联盟的先头部队抵达了魔教总坛的大门口。
为首的正是武林盟主君墨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白衣胜雪，面如冠玉，往那里一站，就跟古装剧里走出来的似的。
他身后跟着各派高手，刀剑出鞘，杀气腾腾。
然后他们看见魔教的大门敞开着。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头上缠着白布、穿着家常衣裙、看着弱不禁风的年轻女人。
她手里没有刀剑，只有一张纸。
见他们来了，她甚至笑了笑，然后举起那张纸，大声念道：
“各位大侠，远道而来，辛苦了！为表诚意，魔教即日起，正式推出‘江湖风情五日游’体验项目！前一百名报名者，免食宿！今日参团，还送温泉体验券一张！”
正道联盟两千人，齐刷刷地愣住了。
君墨言手里的剑，差点掉在地上。
他身旁的柳如风皱了皱眉，低声说：“盟主，这妖女又在耍什么花招？”
林笑笑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他脸上。
年轻，英俊，一副正派少侠的模样。
就是这个男人，骗了原主的感情，然后差点杀了她。
她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
“怎么样，盟主大人？”她看着君墨言，扬了扬手里的纸，“来都来了，不进来坐坐？”
君墨言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笑笑眨眨眼：“意思就是——魔教，从今天起，不打打杀杀了。咱们改行做正经生意，开门迎客。各位是第一批客人，待遇从优。”
“妖女！休要花言巧语！”青城派掌门怒喝，“你魔教作恶多端，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
林笑笑叹了口气。
“这位掌门，您说我魔教作恶多端，能不能举个例子？”
青城派掌门一噎：“这——”
“三年前，贵派弟子路过我魔教地盘，被咱们好吃好喝招待了三天，临走还送了盘缠。”林笑笑翻着手里的小本本，“五年前，贵派和华山派争地盘，是我魔教出面调停的。七年前，贵派掌门夫人难产，是我魔教派人送去的千年人参——这事您夫人没跟您说吗？”
青城派掌门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林笑笑合上小本本，笑得人畜无害：“咱们魔教，这些年做的坏事，您倒是说说看？”
没人说话。
林笑笑心说，原主那个恋爱脑虽然害死了自己，但经营魔教这一年的账本，记得还挺清楚的。
正道联盟的人面面相觑。
他们是来替天行道的，结果人家把道都行完了，他们行什么？
君墨言的目光落在林笑笑脸上，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
“你叫什么名字？”
“任盈盈。”
“任教主，”他慢慢说，“你这‘江湖风情五日游’，是什么东西？”
林笑笑眼睛一亮。
有戏！
“就是请各位大侠在咱们魔教住上五天，吃咱们的饭，喝咱们的酒，泡咱们的温泉，看咱们的风景。”她笑眯眯地说，“保证让各位大侠体验到不一样的江湖风情。”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凭这个。”林笑笑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纸，“这是合同，白纸黑字，写明了双方的权利义务。参团期间，魔教保证各位的人身安全。如有违约，加倍赔偿。”
君墨言接过合同，低头看了看。
条款清晰，字迹工整，甚至还有违约责任条款。
他抬起头，看着林笑笑的眼神变了。
这个女人，有点意思。
“盟主，不能信她！”柳如风急了，“这妖女诡计多端，肯定有诈！”
林笑笑瞥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柳少侠，你这么激动做什么？”她慢悠悠地说，“是怕我把你骗我感情又差点杀了我的事，说出来吗？”
柳如风的脸，瞬间涨红了。
正道联盟的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林笑笑指了指自己头上的白布，“这一下，是你打的吧？原——我是说，我当初喜欢你，给你递了多少消息，送了多少东西，你照单全收，然后拿着我给你的布防图，带人来抄我的家。”
她顿了顿，笑得格外灿烂。
“柳少侠，这就是你们正道的作风？”
广场上一片寂静。
君墨言看了看柳如风，又看了看林笑笑，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任教主，这合同，我签了。”
“盟主！”几个人同时惊呼。
君墨言抬手制止他们，看着林笑笑：“不过我有条件——我要全程跟着，看看你到底想做什么。”
林笑笑眨眨眼：“没问题。盟主大人亲自参团，是我们的荣幸。”
她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一群目瞪口呆的正道高手挥了挥手里的合同：
“想报名的抓紧啊，前一百名免食宿，过期不候！”
说完，她施施然地走了。
留下两千人在风中凌乱。
小桃跟在林笑笑身后，整个人都是懵的。
“教、教主，这就……行了？”
“行了。”林笑笑说。
“他们不会打进来了？”
“不会了。”林笑笑看了一眼山下，嘴角微微扬起，“领头的那个君墨言，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在能谈的时候动手。”
小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教主，您刚才说的那个‘合同’，是什么东西啊？”
“哦，那个啊。”林笑笑随口说，“以前上班的时候，天天签，签出肌肉记忆了。”
“上班？”
“没什么。”
林笑笑走进寝殿，在床边坐下。
脑袋还是疼，但比刚才好多了。
她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快亮了，山下的火龙停在半山腰，没有再往上移动。
暂时安全了。
她长出一口气，往床上一倒。
然后想起一件事。
那个君墨言——武林盟主——长得还挺好看的。
不对不对，林笑笑，你在想什么？
你刚穿过来第一天，差点被人打死，现在满脑子应该是怎么活下去、怎么搞定这两千个冤大头、怎么把魔教转型成正经企业——
谈什么恋爱？
她翻了个白眼，闭上眼睛。
谈恋爱？
下辈子吧。
不对，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那就——下下辈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