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一拜

武王府外,夜风如刀。

石子陵走在前头,脚步急促,握枪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始终没有回头看我,但也没有拒绝我跟上来。

这就够了。

穿过几条街巷,周围的建筑渐渐变得低矮破败。这是武王府的边缘地带,再往外就是普通的民居。石子陵在一处偏僻的小院前停下脚步。

院门半掩,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到了。”他的声音沙哑。

我站在院门前,深吸一口气。

门内,就是那个婴儿。那个未来会独断万古、血祭诸天、杀穿诡异高原的荒天帝。此刻他只是一个濒死的孩子,胸口被人剜去了一块骨,躺在血泊中等死。

我推开门。

院中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少年,约莫十一二岁,穿着粗布衣裳,眼睛红肿,看见石子陵便扑了过来:“父亲!小昊他——”

石子陵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没有答话。他的目光落在屋内。

那是石子侯,石昊的亲哥哥。原著中笔墨不多的角色,此刻却真实地站在我面前,满脸泪痕。

另一个是个老者,须发皆白,穿着灰扑扑的道袍,正蹲在床边。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老祖。”石子陵低声道。

这是石中天,石子陵的祖父,武王府为数不多对石昊父子存有善意的人。我记得原著里他后来坐化在石村,临死前把最后的法力传给了石昊。

此刻他只是点点头,目光越过石子陵,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我顾不上琢磨他的眼神,因为我的注意力已经被床上的那个婴儿吸引。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石昊。

他躺在破旧的棉褥上,小脸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半点血色。他身上的衣裳被解开,露出胸口——那里有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皮肉翻卷,甚至能看见里面隐约的白骨。

那块骨,被人剜走了。

那块骨,此刻正在我的胸口,滚烫地跳动着。

“小昊……”石子陵跪倒在床边,伸手想碰又不敢碰,这个刚才还杀神一般的男人,此刻肩膀剧烈地颤抖。

石子侯站在一旁,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石中天长叹一声,站起身来:“至尊骨被强行剥离,伤及本源。老夫用尽手段,也只能吊住他一口气。若是三天之内没有奇迹——”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那是原著中石昊的一生。他在石村长大的童年,他被追杀的少年,他战天骄、斗异域、斩至尊的壮年。他失去过很多人,父母、兄弟、爱人、故友。他背负着整个世界的命运,在时间长河中独行,最后杀进诡异高原,独自面对那不可名状的恐怖。

他太孤独了。

“让开。”

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中更平静。

石子陵猛然回头,眼睛又红了:“你想做什么?”

“救他。”

我走向床边。石子陵下意识地抬手要拦,却被石中天一把按住。

“让他过来。”老人的声音低沉。

我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婴儿。

重瞳在眼眶中微微发热,我看见他的生命之火,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我还看见他体内有一团模糊的光,那是他的本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至尊骨被夺,他撑不了多久。

“你们出去。”我说。

“什么?”石子陵霍然起身。

“我说,你们出去。”我看着他,“我要做的事,不想被人打扰。”

石子陵的拳头握紧。石子侯站在一旁,茫然地看着我。

石中天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要做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把骨还给他。”

“什么?!”

石子陵的声音几乎要把屋顶掀翻。他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整个人拎起来:“你说什么?!你挖了他的骨,现在说还就还?!你以为——”

“够了!”

石中天一掌拍开石子陵的手,把我放下来。他的老眼里精光闪烁,盯着我:“小娃娃,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那块骨已经移植到你体内,与你血肉相连。强行剥离,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殒命。”

“我知道。”

“你——”

他看着我,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我在笑。

“前辈,”我说,“重瞳本是无敌路。我有没有这块骨,都一样能走到最高处。但他——”

我低头看着那个婴儿。

“他没有这块骨,会死。”

“他死了,这个世界就少了一个希望。”

“你们不知道他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但我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伸手按在自己胸口。

那里,至尊骨在跳动。

我能感觉到它的力量,磅礴而炽热,像是一轮小太阳埋在血肉里。那是天生至尊的凭证,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机缘。它在我体内待了三年,早已与我骨血相融。

现在,我要把它还回去。

“毅儿!”

院门突然被撞开,一群人涌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位老妪,拄着龙头拐杖,满脸怒容。她身后跟着十几个雨族的人,个个面色不善。

“你想做什么?!”老妪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震得石板开裂,“那块骨是我雨族费尽心血才为你夺来的!你说还就还,当我雨族是什么?!”

雨族。

石毅母亲的族人。原著中贪婪阴险、反复无常的一群人。此刻他们终于赶到了。

我没理她,只是看着石中天:“前辈,帮我拦住他们。”

石中天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点头。

他转身,面对那群雨族人,老迈的身躯里爆发出惊人的气势:“今日之事,老夫做主。谁敢踏进这屋子一步,杀无赦。”

“你——”老妪大怒,“石中天,你这是要与雨族为敌?!”

“为敌又如何?”石子陵的声音冷冷响起。他提着黄金长枪,站到石中天身侧,目光如刀,“你们挖我儿的骨,这笔账还没算清。再往前一步,我不介意再杀几个。”

石子侯也默默地站了过去,虽然年纪小,眼神却坚定得吓人。

雨族人被这气势所慑,一时不敢妄动。

我收回目光,看向床上的石昊。

“小东西,”我轻声说,“你将来会恨我吗?”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躺着,气息越来越弱。

“恨也无所谓了。”我笑了笑,“反正你将来要恨的人多了去了。但至少这一次——”

我的手按在胸口,调动全身的法力。

“这一次,我不欠你。”

“嗤——”

血肉撕裂的声音。

剧烈的疼痛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把我吞没。至尊骨扎根太深,每一次剥离都像是在抽筋剔骨。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本源在崩塌。

但我没有停。

重瞳在眼眶中疯狂转动,我看见那块骨上附着的光,看见它与血肉相连的每一根脉络。我用尽全部心力,一点点将它们剥离。

痛。

太痛了。

痛得我几乎要昏过去。

可我还是咬着牙,把那块染血的骨,从自己体内生生挖了出来。

“啊——!”

我终于忍不住,仰天发出一声低吼。

门外,雨族的人全都变了脸色。那老妪张开嘴,想说什么,却被石中天的气势压得说不出话。

我低头,看着手中那块骨。

它还在跳动,温热的血顺着我的指缝往下淌。

然后,我把它按在了石昊的胸口。

奇迹般地,那块骨一接触他的血肉,便开始自动融合。像是游子归乡,像是倦鸟归林。它在我体内待了三年,却从未忘记真正的主人。

石昊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的生命之火,开始重新燃烧。

我跪倒在床边,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那个血洞还在往外冒血,视线开始模糊。我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跌落——从列阵境掉下来,掉到铭文境,还在继续往下掉。

但我不后悔。

“小东西,”我用最后的力气,凑到他耳边,低声说,“将来你要是成了荒天帝,记得回头看看。这一世,你有个哥哥。”

“他叫石毅。”

“他不再欠你什么了。”

说完,我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意识沉入一片黑暗,温暖而宁静。我像是泡在温水里,身体的疼痛渐渐远去。

隐约间,我听见有人在说话。

“他的伤……”

“……本源受损,但死不了。这孩子,倒是让老夫刮目相看。”

“老祖,他……”

“让他睡吧。他太累了。”

然后是漫长的寂静。

寂静中,我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碰我的脸。

那是一只手,小小的,软软的,带着婴儿特有的温度。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

入眼的,是一双清澈的眸子。

石昊正趴在我身边,小手搭在我脸上,好奇地看着我。他的胸口已经被包扎好,脸色虽然还苍白,但明显有了血色。

看见我醒来,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没牙的笑。

“咿咿……”

那笑声软糯糯的,像羽毛一样轻,却让我的眼眶突然一热。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未来会杀穿诸天的男人此刻稚嫩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良久,我抬起手,轻轻握住他的小手。

“弟弟。”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而轻。

他眨了眨眼睛,又笑了。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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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不存在的记忆

很多很多年后。

诡异高原上,最后的战斗已经结束。

荒天帝独自站在破碎的时空中,周身缭绕着混沌气。他的眼神苍茫而疲惫,像是走过了太长的路。

忽然,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至尊骨静静地跳动着,早已与他融为一体。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时他还很小,小到记不住任何事。但他依稀记得,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曾经俯在他耳边,说过什么。

“将来你要是成了荒天帝……”

“记得回头看看……”

“……这一世,你有个哥哥。”

荒天帝怔住了。

他努力回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有胸口的至尊骨,微微发热。

像是回应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