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三天

第一天

林烬睁开眼,盯着头顶陌生的天花板,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儿。

老槐树的叶子在窗外晃。阳光从树缝里漏进来,在床前的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亮斑。

旁边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底下。

他爬起来,揉着眼睛往外走。院子里,父亲正蹲在井边打水。

“爹。”

“醒了?”父亲头也没回,“洗把脸。”

水很凉,激得林烬打了个哆嗦。他学父亲的样子,把毛巾浸湿,拧半干,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

“今天去哪儿?”

父亲站起来,把毛巾搭在井沿上。

“城里逛逛。”

天青城的白天和晚上不一样。

街上人挤人,挑担子的,推车的,牵小孩的,挎篮子的,挤得满满当当。林烬攥着父亲的衣角,眼睛不够用了。

“爹,那是什么?”

“包子。”

“那个呢?”

“糖葫芦。”

“那个会转的——”

“风车。”

林烬每问一样,父亲就答一样。

走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林烬走不动了。

那老头手可真巧。勺子舀一勺糖稀,在铁板上勾勾画画,几下就勾出一只鸟,翅膀还翘着。又勾了一条鱼,鱼鳞都一片一片的。

林烬盯着看。

父亲低头看他。

“想要?”

林烬点头,又摇头。

“不要。”

父亲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钱,递给那老头。

老头笑呵呵地接过钱,三两下又勾了一只鸟,翅膀比刚才那只还翘。递给林烬的时候拍了拍他脑袋。

林烬接过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爷爷。”父亲说。

“谢谢爷爷。”林烬赶紧跟着说。

老头乐了,摆摆手。

林烬举着那只糖鸟,一边走一边舔。甜的,黏牙,但他舍不得大口吃,就那么一点一点舔。

“爹,你吃过吗?”

“吃过。”

“什么时候?”

“小时候。”

林烬舔着糖鸟,没再问。

中午他们在巷子里吃馄饨。

一碗里漂着七八个白胖胖的东西,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馅儿。汤是清的,飘着葱花和紫菜。

林舀了一个,咬一口。

鲜。

他一口接一口,连汤都喝干净了。

“爹,这是什么?”

“馄饨。”

“比面好吃。”

父亲嘴角动了动。

吃完饭,父亲带他去了一个公园。

门口立着两根大柱子,柱子上蹲着石狮子。院子里种着很多树,地上铺着石板路,每隔一段就有一张长椅。有小孩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

林烬仰着头看。

“想放吗?”

他摇头。

父亲就在旁边站着,陪他看。

太阳慢慢往西走,有个老奶奶从旁边走过,看了他们一眼,笑着点点头。

父亲也点了下头。

“爹,城里的人你都认识吗?”

“不认识。”

“那他们为什么对你笑?”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城里人就这样。”

林烬不太懂,但他记住了。

回去的路上,糖鸟吃完了,只剩一根小竹签。林烬舍不得扔,一直攥在手里。

“爹。”

“嗯。”

“娘也逛过这个公园吗?”

父亲的步子慢了一下。

“逛过。”

“她喜欢吗?”

“喜欢。”

林烬没再问。

第二天

早上起来,父亲说今天去逛集市。

集市在城东,比昨天那条街热闹多了。两边全是摊子,人挤人,林烬差点被挤丢,父亲一把把他拽回来。

“跟紧。”

林烬攥紧他的衣角,眼睛却还到处瞟。

有个摊子上摆着一排笼子,笼子里装着各种小东西——兔子、仓鼠、还有几只毛茸茸的。有一只白色的特别小,缩在角落里,眼睛滴溜溜地转。

林烬多看了两眼。

父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柔骨兔。”他说。

林烬抬头看他。

父亲站在那儿,看着那只兔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走过去,问了价,付了钱。

摊主把笼子递过来,父亲转身递给林烬。

“你的了。”

林烬愣住。

他看着那只小小的兔子,又看看父亲。

“拿着。”父亲说。“这是魂兽,但是它还很弱小,才出生,你得照顾好它。”

林烬伸手接过笼子,很轻。那只兔子缩在角落里,正看着他。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往前走了一段,又有卖书的摊子。林烬不认字,但那些书上画着各种画。

父亲停下来,从摊子上拿起一本,翻了翻,问价,付钱,塞进林烬手里。

“回去看。”

林烬低头看那本书的封面。封面上画着一个人,手里拿着剑,对面是一头大老虎。

他抱在怀里,没撒手。

中午吃烧饼。

林烬一手抱着兔子笼,一手拿着烧饼,啃一口,芝麻掉了一身。

“爹,你以前也来这集市吗?”

父亲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来过。”

“和娘一起?”

父亲脚步顿了一下。

“嗯。”

林烬低头啃烧饼,啃得很慢。

怀里的兔子动了动,缩成一团。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往回走。

林烬手里攥着连环画,怀里揣着没舍得吃完的糖人,左手拎着兔子笼。

那只兔子一路上都没动,就缩在那儿。

“爹。”

“嗯。”

“明天还出来吗?”

“明天去学院。”

林烬没再问。

他摸了摸胸口。

那个东西还在跳。咚……嗡,咚……嗡。

第三天

天青综合学院在城西,从老槐树那儿走过去,要走小半个时辰。

林烬站在学院门口,仰着头看那两扇大铁门。

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的路和树。路很宽,两边种着一排排的大树。再往里,是一栋一栋的高楼。

门口有学生进进出出,说笑着从他身边走过去,没人看他。

父亲站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往里走。林烬跟上去。

教学楼,操场,图书馆,宿舍楼,食堂。父亲带着他走了一圈,什么都没说。

操场上有几个学生身上冒着淡淡的光,正在练拳。

林烬盯着看。

“爹。”

“嗯。”

“我能修炼吗?”

父亲没回答。

他看着那几个学生,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得看明天。”

林烬点点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学院很大。

走回巷子的时候,天快黑了。魂导灯开始亮,一盏一盏。

林烬忽然觉得这两天过得很快。

“爹。”

“嗯。”

“明天什么时候去?”

“天亮。”

林烬点点头。

夜里他躺在被子里,睡不着。

连环画压在枕头底下,他还没看。兔子笼放在床边,那只小东西缩着,也不知道睡没睡。

“爹。”

“嗯。”

“柔骨兔吃什么。”

“植物,正常的植物它都吃,如果是带年份的植物,它生长会更快。”

“爹。”

“嗯。”

“万一我不能修炼……”

父亲没说话。

林烬等了一会儿。

“那你就不能告诉我了,对吧?”

沉默。过了很久,父亲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对。”

林烬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着老槐树的叶子,沙沙沙,沙沙沙。

他摸了摸胸口。

那个东西还在跳。咚……嗡,咚……嗡。

明天就知道了。

他把手缩回被子里,蜷起身子。

兔子笼那边,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