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秀宫占地极广,朱红廊柱连绵成片,檐角鎏金兽首在日光下泛着冷冽寒光。
这里并非寻常女子待选居所,而是大靖皇朝专为选秀女修设立的内宫道场。
大靖立国三百载,武道昌盛,仙道隐世,凡入宫女子,无论出身贵贱,皆需兼具根骨、灵力、武艺、品性四样考量,方能有机会面圣。所谓秀女,一半是闺阁女子,一半却是身负武道、灵法、医术、毒功、甚至家传秘术的修行中人。
苏清欢踏入储秀宫偏院的那一刻,便清晰察觉到,空气中浮动着不下二十道强弱不一的灵力气息。
有精纯内力激荡,有灵气流转,甚至还有几缕隐晦的阴柔之力,藏于暗处,伺机而动。
她出身书香世家,看似文弱,实则母亲乃是隐世灵香谷传人,自幼传授她灵息诀、轻烟步、安神香、柔骨术,外柔内刚,灵力内敛不扬,寻常修士根本看不出她的根底。
与她同行的贴身丫鬟云溪,也并非普通侍女。
云溪自幼练的是护主短刃与影遁术,身法迅捷,耳聪目明,是苏清欢母亲临终前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障。主仆二人,一灵一武,一静一动,恰好互补。
此刻,储秀宫西偏殿内,二十余名秀女按家世位次落座。
靠窗位置,坐着一位面色骄矜、一身锦绣华服的女子。
正是林婉仪。
其父是正五品兵马司副指挥,家传烈风掌,外家功夫刚猛霸道,再加上她自身灵力不弱,在一众秀女中,已是拔尖人物。从入宫起,她便以众人之首自居,眼高于顶,对出身低微、无家族势力撑腰的秀女,向来不屑一顾。
苏清欢进门时,林婉仪目光一扫,落在她素净的衣裙与毫无珠光宝气的发鬓上,嘴角立刻勾起一抹轻蔑。
“这就是那个苏家庶女?”林婉仪手肘支在桌沿,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楚,“书香门第,还是庶出,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也配与我们一同待选?”
她身边立刻围上来两名秀女,一左一右,如同左右臂膀。
左侧女子名为赵灵月,家传柳叶刀法,身手利落,性格趋炎附势,是林婉仪的头号跟班。
右侧女子名为钱玉珠,修炼粗浅土系灵力,擅长防御与冲撞,身形微胖,力气极大,向来以林婉仪马首是瞻。
三人隐隐形成小团体,气场压制全场。
赵灵月立刻轻笑出声:“林姐姐,您有所不知,苏家早已没落,不过是空有虚名罢了。这位苏才人,哦不对,如今还只是秀女,怕是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未曾精通呢。”
钱玉珠瓮声瓮气附和:“依我看,这种人,就是来凑数的。真到了殿选比斗那日,怕是一招都接不下,白白丢了我们储秀宫的脸面。”
几句讥讽,落在殿内众人耳中。
不少秀女暗自低头,不敢多言。谁都看得出,林婉仪是故意立威,第一个便拿最不起眼的苏清欢开刀。
苏清欢垂着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一枚不起眼的木质香牌。
那是灵香谷的静心牌,能稳心脉、镇灵力,也能在危急时刻,释放一层薄如蝉翼的灵盾。
云溪上前半步,悄无声息挡在苏清欢身侧,右手微曲,藏在袖中的短刃已悄然扣住。她不动声色,气息却已进入戒备状态。
苏清欢轻轻抬手,按住云溪的手臂,示意她稍安勿躁。
她声音清清淡淡,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
“入宫为选,凭的是根骨品性与修行,不是家世衣饰。林姑娘这般以出身论高低,未免有失气度。”
林婉仪猛地一拍桌子,桌面灵力震荡,茶杯都跳了一跳。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庶女!”林婉仪霍然起身,周身烈风掌内力隐隐外泄,狂风在她周身卷动,发丝飞扬,气势逼人,“今日我便替宫中嬷嬷,教教你什么叫做规矩!”
赵灵月立刻会意,身形一晃,如柳叶般飘出,直接封住苏清欢左侧退路。
“苏秀女,对林姐姐无礼,该罚!”
钱玉珠也同时踏出一步,土系灵力运转,脚下青砖微微震动,厚重气息笼罩右侧,堵死了另一边去路。
三人呈三角之势,瞬间将苏清欢与云溪围在中央。
这不是简单的口舌之争。
这是围杀之局。
殿内其余秀女纷纷后退,唯恐被殃及。有人同情,有人冷漠,有人等着看苏清欢出丑。
林婉仪冷笑一声:“给我打!让她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一声令下。
赵灵月率先出手!
她手腕一翻,一柄薄如柳叶的短刀凭空出现,刀身泛着冷光,身法轻盈如鬼魅,直取苏清欢手臂,意图废她一招之力。
“苏姐姐小心!”
云溪低喝一声,不退反进。
她不与赵灵月硬拼,而是施展影遁步,身形如一缕轻烟,贴着地面横掠,短刃直刺赵灵月手腕关节——不伤人命,只夺兵器,分寸拿捏得极准。
这是战术。
以快破快,以巧破利。
赵灵月没想到一个丫鬟居然有如此身手,微微一惊,急忙收刀回防。
“铛!”
短刃与柳叶刀相撞,火星四溅。
云溪借力后翻,稳稳落回苏清欢身前,气息微喘,却眼神坚定。
同一时间,钱玉珠怒吼一声,双拳裹着土系灵力,如两座小山头,轰然砸向苏清欢。
她不闪不避,正面强攻,要以力压人。
“蛮力而已。”
苏清欢轻声一语。
她脚步微动,踏出轻烟步,身形如风中柳絮,看似飘摇,却每一步都恰好避开钱玉珠的重拳。钱玉珠拳拳落空,砸在地面上,青砖裂开细纹,灵力四散,却连苏清欢的衣角都碰不到。
以柔克刚,以闪避消耗对方灵力。
林婉仪看得心头火起。
她没想到,一个庶女,一个丫鬟,居然能挡住她两名手下的夹击。
“废物!”林婉仪低斥,“一起上,用合击之术!”
赵灵月与钱玉珠对视一眼,立刻变招。
赵灵月主攻,游走侧面,刀光如织,封锁所有闪避路线。
钱玉珠主守兼冲撞,正面压迫,让苏清欢无法从容腾挪。
这是林家麾下兵卒常用的风土合击阵。
一快一猛,一攻一压,寻常修士,三两招便会被破防重创。
云溪立刻陷入苦战。
她要牵制赵灵月,已十分吃力,根本分不出身抵挡钱玉珠。
苏清欢腹背受敌。
看似落入下风。
林婉仪嘴角扬起胜券在握的笑意,缓步上前,准备在最关键的时候,补上一记烈风掌,彻底让苏清欢颜面扫地。
“苏秀女,现在跪地认错,自罚三掌,我可以饶你……”
她话音未落。
苏清欢忽然抬眼。
那双一直温和平静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淡淡的灵光。
“云溪,左路引虚。”
苏清欢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感。
“是!”
云溪立刻会意。
她不再硬拼,而是故意卖了一个破绽,身形向左虚晃,引着赵灵月追击。赵灵月果然中计,刀势一斜,全力追斩。
就在这一瞬间——
苏清欢袖中微光一闪。
三缕淡金色的安神香丝无声射出,不伤人,只乱灵力。
香丝极细,肉眼难辨,径直落在钱玉珠身上。
钱玉珠只觉得头脑一昏,灵力运转忽然滞涩,重拳打出,力道凭空弱了大半。
灵香扰敌,先破其力。
苏清欢抓住空隙,轻烟步踏到钱玉珠身侧,右手并指如剑,指尖裹着微弱却精纯的灵力,轻轻一点,点在她肩头肩井穴上。
不是重伤,只是封穴。
“唔!”
钱玉珠右臂一麻,整条胳膊瞬间无力,轰然垂落。
苏清欢顺势一引,借力用力,轻轻一推。
钱玉珠本就重心不稳,被这股巧劲一带,庞大的身躯直接朝着赵灵月撞了过去。
“小心!”
林婉仪脸色一变。
赵灵月收刀不及,被钱玉珠结结实实撞在怀中。
两人惨叫一声,滚作一团,灵力反噬,各自震退数步,狼狈不堪。
不过瞬息之间。
两名跟班,一被封穴,一被撞退,合击之阵,当场告破。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场中。
那个看似最弱、最不起眼的苏清欢,非但没有被欺负,反而以一敌二,用身法、灵香、点穴、借力四种战术,轻描淡写破了对方合击。
没有激烈厮杀,没有鲜血淋漓。
却干净利落,漂亮至极。
林婉仪脸上的骄矜彻底僵住。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你居然隐藏实力!”林婉仪又惊又怒,烈风掌内力暴涨,狂风呼啸,“好,很好,看来是我小瞧你了!”
她终于亲自出手。
一掌拍出,风劲如刀,直逼苏清欢面门。
这一掌,含怒而发,力道远超之前两人之和。
云溪大惊,立刻要冲上来挡在苏清欢身前。
“云溪,别动。”
苏清欢轻声阻止。
她依旧不硬接。
左手一翻,一枚静心牌握在掌心,灵光微闪,一层淡青色薄盾笼罩周身。
“灵盾?!”
林婉仪瞳孔一缩。
她这才真正意识到,苏清欢的灵力修为,根本不在她之下,只是一直内敛不扬。
“砰——”
烈风掌重击在灵盾之上。
灵光晃动,却没有破碎。
苏清欢借势后退三步,轻烟步化解绝大部分冲击力,脚步稳稳落地,发丝微乱,却依旧身姿挺拔。
“林姑娘,”她抬眼,目光清澈却带着锋芒,“同为秀女,理应和睦相处。你一再刁难,先出手围堵,如今又动杀招,就不怕触犯宫规,被直接逐出选秀吗?”
一句话,戳中要害。
储秀宫内,严禁私斗致残,更不许动杀心。
一旦被嬷嬷撞见,无论对错,先出手者,一律逐出。
林婉仪掌势顿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怒极,却又不敢真的下死手。
就在这时。
殿门外传来一声轻咳。
一名身着青色宫装、面无表情的教习嬷嬷,缓步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的,正是帝王贴身大太监——李忠。
两人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
林婉仪脸色瞬间惨白,慌忙收掌,跪地行礼:“参见嬷嬷,参见公公!”
其余秀女也纷纷跪倒。
苏清欢微微屈膝,行礼端庄,不卑不亢。
李忠眯着眼,扫了一眼殿内凌乱的场面,又看了看狼狈倒地的赵灵月、钱玉珠,再看看气息平稳、神色从容的苏清欢,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教习嬷嬷声音冷硬:“方才殿内动静,本宫与李公公都看见了。林秀女,聚众挑衅,率先出手围殴同届秀女,触犯内宫规矩,可知罪?”
林婉仪浑身发抖,急忙辩解:“嬷嬷,是她先对我无礼,是她……”
“够了。”嬷嬷冷冷打断,“是非曲直,一目了然。你家世不低,却心胸狭隘,骄横跋扈,若再犯,直接逐出储秀宫,永不录用。”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清欢身上,语气稍缓:
“苏秀女,身处逆境,不慌不乱,以技自保,不伤人性命,进退有度,品性尚可。”
李忠在一旁轻轻拂了拂衣袖,笑意温和,却意有所指:
“嬷嬷说得是。咱们陛下,最看重的,便是女子的沉稳、心性、气度。越是身处风波,越能见真章啊。”
这话,明着是点评,暗地里,却是在替苏清欢加分。
林婉仪听得心头一沉,怨毒的目光,死死盯在苏清欢的背上。
她没有输给规矩。
她输给了苏清欢。
输给了苏清欢的隐忍、聪慧、与那一身深藏不露的玄幻武道修为。
这梁子,结死了。
教习嬷嬷简单训诫几句,便带着李忠离开。
殿内众人起身,看向苏清欢的目光,早已截然不同。
有敬畏,有好奇,也有忌惮。
再也无人敢轻视这个出身低微的庶女。
云溪松了一口气,低声道:“小姐,您没事吧?”
苏清欢轻轻摇头,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
她知道,今日这一战,只是开始。
深宫之内,强者为尊,玄幻武道并行,暗流远比今日更加汹涌。
而她不知道的是。
御书房内。
李忠已将储秀宫发生的一切,一字不差,回禀给了端坐龙椅之上的少年帝王。
萧彻指尖轻叩桌面,听着苏清欢以一敌三、以柔克刚、破合击、稳局面的经过,那双素来冷漠孤寂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了极淡极浅的笑意。
“灵香护体,轻烟步避锋,不伤人,只守礼……”
他低声自语,“有点意思。”
“传朕旨意。”
萧彻抬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清欢阁那边,多加派人手守护,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擅扰。”
“尤其是……林家的人。”
龙椅之上,帝王梦醒的第一缕心动,已悄然落在那个深藏武道与灵法、却依旧温柔从容的女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