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辞别旧宅,前路茫茫

残春的风掠过苏府静思院斑驳的飞檐,卷起几片将落未落的海棠花瓣,轻飘飘落在青石板上,像极了苏清欢此刻无处安放的命运。

昨日父亲苏文彬带着嫡母刘氏与嫡姐苏清柔一番强势逼迫,早已断了她所有退路。圣旨难违,家族相逼,一个无权无势、无母可依的庶女,根本没有说“不”的资格。

此刻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静思院内一片清冷。

苏清欢早已起身,一身素色浅青布裙,长发只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未施粉黛的容颜依旧清丽绝尘,只是那双往日温润如水的眸子里,多了几分化不开的沉寂与悲凉。

云溪红着眼眶,蹲在地上收拾着简单的行囊,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自家小姐,可那压抑不住的哽咽,还是断断续续从喉咙里溢出来。

“小姐,咱们就……真的要走了吗?”

苏清欢站在窗边,望着院外那株陪伴了她十六年的海棠树,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不走,又能如何?”

“昨日老爷把话都说到那份上了,抗旨是诛九族的大罪,他拿您的性命、拿奴婢的性命、拿夫人的牌位威胁,我们……我们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云溪抹了一把眼泪,将几件素色衣裙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一只陈旧的木箱子里。这箱子还是苏清欢生母留下的旧物,边角早已磨损,漆皮脱落,是这院子里唯一一件带着旧时光温度的东西。

主仆二人在这静思院相依为命十六年,吃的是残羹冷炙,穿的是旧衣布裙,受的是苛待白眼,可即便如此,这里终究是她们唯一的容身之所。

如今连这一方小小的、偏僻的院落,都再也留不住她们了。

苏清欢缓缓收回目光,落在云溪单薄的背影上,心头微微一暖,又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整个苏府,真心待她的,唯有这一个从小陪她长大的丫鬟。生母早逝,父亲冷漠,嫡母刻薄,嫡姐骄纵,偌大的苏家,于她而言从来不是家,只是一座困住她的囚笼。

而云溪,是这囚笼里唯一的光。

“云溪,”她轻声开口,“此去深宫,前路难测,生死未卜,你当真要跟我一起去?”

皇宫是什么地方?

是天底下最尊贵,也最肮脏、最残酷的修罗场。美人三千,尔虞我诈,步步杀机,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自己身不由己,可云溪本可以留下。以云溪的机灵,求嫡母开恩,留在苏府做个普通丫鬟,虽依旧辛苦,却至少能保住一条性命。

云溪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却眼神坚定,用力摇头:“小姐,您说的是什么话!奴婢是夫人一手救下的人,是从小陪着小姐长大的,小姐去哪里,奴婢就去哪里!”

“就算皇宫是刀山火海,奴婢也陪着小姐一起闯!小姐您性子软,心善,不会争不会抢,若是没有奴婢在身边伺候您、护着您,您在宫里要怎么活下去?”

她站起身,走到苏清欢面前,扑通一声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奴婢此生,生是小姐的人,死是小姐的鬼,绝不离开小姐半步!”

苏清欢连忙伸手扶起她,指尖微微颤抖,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在这凉薄至极的世间,还好有一个人,拼了命也要护着她。

她紧紧握住云溪的手,那双手粗糙却温暖,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好,”她声音微哑,却异常坚定,“那我们就一起走。往后在深宫之中,你我主仆二人,相互扶持,彼此照应,再也不要分开。”

“是!小姐!”云溪重重点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

主仆二人相视一眼,心中皆是酸涩,却也多了几分绝境之中相依为命的决心。

收拾行囊的动作依旧缓慢。

苏清欢的东西少得可怜。几卷读过无数遍的诗书,一套常用的笔墨纸砚,一罐自己调制的安神香,几件素色衣裙,再加上生母留下的一支素银簪子、一块半旧的玉佩,便是她十六年人生全部的家当。

没有贵重首饰,没有华美绸缎,没有珍奇玩物。

她在苏府活了十六年,活得还不如嫡姐苏清柔身边一个得宠的大丫鬟体面。

云溪将那枚半旧的玉佩小心翼翼揣进苏清欢的衣襟内侧,轻声道:“小姐,这是夫人留给您的唯一念想,您一定要贴身收好,千万不能丢了。夫人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您平平安安的。”

苏清欢抬手按住胸口,玉佩微凉的触感贴着肌肤,像是生母最后的温柔。

她轻轻“嗯”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哀伤。

保佑吗?

若是真的有灵,生母又怎么会舍得让她孤身一人,踏入那吃人的深宫?

就在主仆二人默默收拾东西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脚步声,伴随着丫鬟嚣张的呵斥声。

“开门开门!赶紧开门!耽误了大小姐的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云溪脸色一变:“是嫡姐身边的大丫鬟,春桃。”

苏清欢眸色平静,没有丝毫意外。

这个时候,会来静思院的,绝不会是关心她们的人,只会是来看笑话、落井下石的人。

她淡淡开口:“开门吧。”

云溪不情愿地走上前,拉开了虚掩的院门。

门外,站着嫡姐苏清柔身边的大丫鬟春桃,身后还跟着两个身强力壮的粗使婆子,一个个趾高气扬,眼神轻蔑,像是看什么垃圾一样看着院内。

春桃双手叉腰,往门口一站,尖着嗓子道:“苏清欢!大小姐有令,让我来看看你收拾好了没有!别磨磨蹭蹭的,宫里派来的马车就在府门外等着,误了时辰,连累我们苏家,你有十条命都不够赔!”

语气刻薄,态度嚣张,连最基本的尊称都不肯用。

若是往日,云溪早就气得浑身发抖,可今日,她只是冷冷抬眼:“春桃姐姐,我家小姐正在收拾东西,自然不会耽误时辰。倒是你们,一大早吵吵嚷嚷,惊扰了小姐,怕是不妥吧?”

“哟?你个小贱婢,还敢跟我顶嘴了?”春桃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冷笑一声,“以前在苏府,你们主仆二人低眉顺眼的,怎么?这一要入宫了,就以为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敢跟我摆架子了?”

“我告诉你苏清欢,别以为入了宫就能怎么样!陛下冷漠无情,后宫美人如云,就凭你一个庶女出身的东西,也想被陛下看中?我看你啊,进宫就是去做个最低等的宫女,一辈子老死在宫里,连帝王的面都见不着!”

“大小姐说了,你走之后,静思院就要拆了,改成花圃,省得留在这儿碍眼!你那些没用的破烂东西,赶紧带走,别留在苏府占地方!”

字字句句,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人心口。

云溪气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你胡说!这是我家小姐住了十六年的地方,你们凭什么拆了?!”

“凭什么?”春桃嗤笑一声,“就凭大小姐是嫡出,就凭夫人是当家主母,就凭你家小姐是个没人要的庶女!这苏府,还轮不到你们说话!”

她说着,抬手就往院内指:“赶紧把东西搬出来!别磨蹭!再磨蹭,我们就动手帮你扔了!”

身后两个粗使婆子立刻上前,满脸凶相,就要往院子里闯。

云溪立刻挡在苏清欢身前,张开双臂,厉声喝道:“你们不许过来!这是我家小姐的东西,谁也不准碰!”

“反了你了!”春桃脸色一沉,“给我打!把这个不知好歹的贱婢拉开!”

两个婆子得了命令,立刻狞笑着扑了上来。她们身材粗壮,常年做粗活,力气极大,一看便是平日里惯会仗势欺人的角色。

云溪只是一个瘦弱的丫鬟,根本不是对手,可她依旧死死挡在苏清欢面前,没有半分后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沉默而立的苏清欢,终于动了。

她脚步轻移,看似缓慢,却精准地挡在了云溪身前,手腕轻轻一翻,一股柔和却坚韧的气劲悄然散开。

外人看不出丝毫异样,可那两个扑上来的婆子,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身体猛地一滞,脚下一个踉跄,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疼得嗷嗷直叫。

这一幕,来得太过突然。

春桃瞬间愣住了,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你……你敢动手?!”

她万万没想到,一向温顺懦弱、任人拿捏的苏清欢,竟然敢反抗,还出手伤了人!

苏清欢站在原地,身姿挺拔,眉眼平静,无波无澜,可那周身散发出的淡淡气场,却让人莫名心生敬畏。

她自幼跟着生母留下的一本残卷修炼过基础吐纳心法,虽不曾刻意习武,却也练就了一身内敛的玄气,身手轻盈,反应敏锐,只是平日里隐忍低调,从不显露半分。

今日,这些人欺辱她可以,欺辱云溪,她绝不能忍。

云溪也愣住了,她从未见过自家小姐这般模样,清冷、坚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苏清欢没有看地上哀嚎的婆子,目光淡淡落在春桃身上,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春桃,”她缓缓开口,“我虽为庶女,却也是苏家明媒正娶的老爷之女。你一个丫鬟,以下犯上,出言不逊,擅闯我院落,还纵容婆子动手,是谁给你的胆子?”

“我收拾东西,自然会按时出发,不劳你们费心。回去告诉苏清柔,我的东西,我自己会带走,静思院是我住了十六年的地方,她若敢拆,便是不顾父女情分,不顾家族颜面。”

“真要闹到父亲面前,看看丢人的是谁。”

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不卑不亢。

春桃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慑住了,一时之间竟有些慌乱,可想到身后有大小姐和夫人撑腰,又立刻硬气起来。

“你……你威胁我?!苏清欢,你别以为你要入宫了就了不起!我告诉你,大小姐和夫人不会放过你的!”

“我是不是威胁,你不妨试一试。”苏清欢眸色微冷,“现在,带着你的人,立刻离开静思院。再敢在这里喧哗闹事,休怪我不客气。”

她说着,指尖微微一动,一缕极淡的玄气悄然凝聚,空气中瞬间多了一丝凛冽的寒意。

春桃莫名打了个寒颤,看着苏清欢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眸子,心底竟升起一丝恐惧。

眼前这个苏清欢,和往日那个任打任骂、温顺隐忍的庶女,完全判若两人!

她咬了咬牙,看着地上还在哀嚎的两个婆子,知道今天讨不到好,再闹下去,真的惊动了老爷,倒霉的只会是自己。

“好!你等着!”春桃狠狠一跺脚,“我这就回去告诉大小姐!咱们走着瞧!”

说完,她狼狈地扶着两个婆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静思院,院门被狠狠摔上,发出一声巨响。

院外的喧嚣终于散去,静思院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云溪这才松了一口气,扶住苏清欢的手臂,又惊又喜:“小姐!您刚才……您刚才太厉害了!您居然把她们都赶走了!”

苏清欢微微敛去体内的玄气,脸上的坚定缓缓褪去,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温婉平静,只是眼底多了一丝疲惫。

“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在苏府这最后一刻,我不能再任人欺负,更不能让你受委屈。”

“可是小姐,您刚才动用的……是武功吗?”云溪好奇地问道。她跟在苏清欢身边十六年,从未见过小姐展露这般身手。

苏清欢淡淡一笑,没有细说:“只是生母留下的一点强身健体的法子,不值一提。往后在宫里,或许能用来防身。”

她没有告诉云溪,那本残卷并非普通武功秘籍,而是早已失传的玄门心法,只是她修为尚浅,只能用来自保,无法与人真正抗衡。

但她心里清楚,深宫之中,没有一点自保之力,根本活不下去。

主仆二人不再说话,继续默默收拾行囊。

木箱不大,所有东西放进去,还剩下大半空间,显得空荡荡的,像极了苏清欢此刻的心境。

一切收拾妥当,天已大亮,晨雾散尽,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苏清欢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十六年的小院。

青瓦斑驳,院墙生苔,廊下的旧灯笼,院中的海棠树,窗前的石桌,每一处都刻着她的回忆,有苦,有涩,也有为数不多的温暖。

这里是她的囚笼,也是她的故乡。

从此一别,再无归期。

云溪提起木箱,红着眼眶道:“小姐,我们……该走了。宫里的马车,应该已经到门口了。”

苏清欢缓缓点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静思院的牌匾,目光决绝。

“走。”

一个字,斩断了她与苏府所有的牵绊。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静思院的院门,穿过长长的回廊,走向苏府大门。

一路上,遇到不少府中的丫鬟婆子,还有旁支的子弟,所有人看到她们,都是一脸冷漠、鄙夷、幸灾乐祸,没有一个人上前问候,没有一个人流露出半分不舍。

有人低声议论。

“看,这就是那个要入宫的庶女小姐。”

“庶女出身,也想攀龙附凤,真是异想天开。”

“夫人和大小姐早就巴不得她走了,这下好了,终于眼不见为净了。”

“进宫也是受罪,后宫那么多美人,哪里轮得到她?”

字字句句,传入耳中,冰冷刺骨。

苏清欢垂眸前行,脚步平稳,面色平静,仿佛没有听到那些尖酸刻薄的议论。

心,早已在这十几年的凉薄之中,磨得坚硬如铁。

她不需要这些人的同情,更不需要这些人的祝福。

从踏出静思院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立下初心——

入宫之后,不争不抢,不妒不怨,谨言慎行,安分守己。

不求荣华富贵,不求帝王恩宠,不求出人头地。

只求平安终老,只求能护着云溪,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这便是她在那座冰冷深宫之中,唯一的心愿。

苏府大门敞开,门外停着一辆简陋的青色马车,没有装饰,没有排场,是宫中派来接落选秀女的最低等马车,显然,苏文彬根本没有为她争取半分体面。

马车旁,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内侍,看到苏清欢出来,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语气疏离:“是苏府秀女苏清欢?上车吧,时辰到了。”

没有恭迎,没有尊重,只有例行公事的冷漠。

苏清欢没有丝毫在意,弯腰登上马车。

云溪紧随其后,提着木箱坐了进来。

马车狭小,简陋,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味道。

内侍甩了一下马鞭,马儿扬蹄前行,车轮滚滚,缓缓驶离了苏府。

苏清欢坐在马车里,掀开一点点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十六年的府邸。

朱红大门紧闭,苏府两个大字威严气派,却没有一个人出来送她。

父亲没有,嫡母没有,嫡姐没有,就连府中一个寻常的管事,都没有露面。

她像一件被丢弃的垃圾,被苏家毫不犹豫地扔出了门。

没有送别,没有不舍,只有无尽的冷漠与算计。

马车渐行渐远,苏府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视线之中。

苏清欢缓缓放下车帘,将所有的悲凉与不舍,都隔绝在车帘之外。

她闭上眼,靠在冰冷的车壁上,心中反复默念着自己立下的初心。

不争不抢,谨言慎行,安分守己,平安终老。

车轮滚滚,驶向那座巍峨壮丽、却也冰冷残酷的皇城。

前路漫漫,茫茫无期,深如海的皇宫,正张开巨大的口,等待着她的到来。

龙榻三千,帝王威严。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是生,是死,是宠,是辱。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是苏府那个无人问津的庶女苏清欢。

她是大靖王朝的秀女,身不由己,命如浮萍。

从今往后,步步为营,只求一线生机。

马车驶离江南街巷,驶入通往皇城的官道,一路向北,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