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满心欢喜地接过庶妹亲手端来贺我定亲的安神汤,仰头饮尽,很快药效发作,那时我才看清她眼底那送别的坏笑。

继母指挥婆子把我塞进麻袋:“送去后山沉塘,就说大小姐突发急病没了。”

继母的婆子把我塞进麻袋,前院喜酒正酣——那是我的定亲酒。

麻袋坠入塘水的瞬间,父亲的笑声混着水泡声灌进耳,成了我刻入骨血的恨。

他们都以为我死了,可塘底的冤魂,偏要爬回来讨命。

1

“姐姐明日定亲,妹妹特来贺喜。这汤是娘亲自配的方子,最助安眠。”

我接过赵玫递来盛安神汤的瓷碗,热气氤氲中看见她的脸——眉眼弯弯,和往日一样乖巧。

“妹妹有心了。”我低头喝了一口。

她就站在那儿看着我喝。

药碗快见底时,我忽然觉得舌头有点麻。

“妹妹,这汤……”

我撑着桌沿想站起来,可手使不上力,整个人软软地往下滑。

赵玟蹲下来看着我,眼底的坏笑终于藏不住了。

“姐姐,汤好喝吗?”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继母柳氏推开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个手里卷着麻袋粗使婆子。

“动作快点,老爷在前院喝酒,喝完了就不好办了。”

两个婆子上来架住我,另一个撑开麻袋,要把我整个塞进去。

“娘……”我用尽全力挤出三个字,“为什么……”

柳氏走过来伸手替我拢了拢散落的碎发,

“青歌啊,你别怪娘。要怪就怪你命太好——嫡女的身份,子的婚约,你什么都占了,让玟儿怎么办?”

我想说我没占,婚约是母亲在世时定的,我从未想过跟妹妹抢什么。

可我发不出声音,说不出话。

“大小姐,别怪我们。”婆子把我往麻袋里塞,“要怪就怪你挡了二小姐的道。”

麻袋口被扎紧,眼前瞬间变黑。

2

麻袋勒得我喘不过气,手脚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只能听见外头婆子们的脚步踩在枯叶上沙沙作响声。

“走侧门,后山那条路近些。“

“塘子深不深?“

“深着呢,淹死个把人完全没问题的。“

我想嚎,可全身乏力,只挤出几声呜咽。

脚步声突然停了,“就这儿。“婆子啐了口唾沫,“扔吧。“

感觉身子突然腾空,水从四面八方钻进来,灌进鼻子、耳朵、喉咙。

我拼命蹬腿,可越扑腾沉得越快。

感觉肺要炸了,水一直往里面灌,最后那点意识快要消失时,水面上飘来一声喊,模模糊糊的,“有人吗?那是个啥!“

紧接着麻袋猛地一紧,有人在往上拽。

身子被拖出水面时,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3

我趴在草垛边吐,酸水混着塘泥水从嘴里涌出来。

救我的妇人蹲在旁边,蒲扇大的手一下下拍着我的后背。

“姑娘,还喘气不?“

我答不上话,一个劲地在喘着,接着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三天晌午,我终于能支棱起眼皮。

妇人端着碗姜汤进来时,我正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发呆。

那蛛网破了个大洞,蜘蛛在补,一圈一圈绕得非常认真。

“大娘,您不怕我是逃犯?“

妇人把碗蹾在炕沿,笑出满脸褶子:“老婆子在渡口摆了三十年船,什么人没见过?逃犯眼珠子是绿的,你这双眼睛——“她用拇指擦过我眼下,“空得能照见鬼。“

“大娘,我叫什么?“

“老婆子哪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盯着自己发青的手指,“死过一回的人,不配要名字。“

妇人没说话,只把姜汤往我手边推了推。

黄澄澄的汤面上浮着油星,热气扑在脸上。

“先活着。“她抓把干草塞进灶膛,“活着,名字自然就来了。“

我捧起碗,一口一口把汤喝干净,看见碗底自己扭曲的脸。

4

渔娘这称呼在渡口传了三十年。

她男人死在咸丰六年的风浪里,儿子又在三年前的台风天被海吞了,独留下三间歪歪扭扭的茅草屋。

每日天不亮就坐在门槛上织网。

“我那小混蛋要是活着...“她有回给我梳头,手指突然顿住。

木梳齿卡在我打结的发间,扯得头皮生疼,“该和你一般高了。“

我盯着铜盆里晃荡的水影没应声。

水里映着歪斜的房梁和她眼角的皱纹。

后来我成了个渔家女。

手指被渔线勒出紫红的沟,有回蹲在河边洗头,水里浮起的全是鱼鳞似的碎皮。

渔娘蹲在旁边补网,笑出声:“瞧瞧,连河水的腥气都腌进骨头缝里了。“

“像就好。“我拧着湿头发,水珠子顺着脖颈往下淌。

没告诉渔娘的是,每到子时我总被同一个梦魇住。

赵玟端着瓷碗的手腕上,那串翡翠镯子晃得人眼晕;继母的护甲刮过麻袋的麻布,像猫爪挠在心尖上;前院传来的碰杯声混着父亲的笑声,比塘底的水草还缠人。

回回都是水漫过鼻梁那刻惊醒,冷汗浸透的里衣贴在背上,像刚从塘里捞上来的死鱼。

第二年开春,官差的锣声响起:“奉旨选秀——十五到二十的黄花闺女,三日之内到县衙画押!“

村口姑娘们挤作一团,发辫上新扎的红头绳晃得人眼花。

我蹲在自家门槛上补网,渔娘坐在旁边择韭菜。

“姑娘。“她突然把韭菜蹾在石板上。

“嗯?“

“不去瞧瞧热闹?“她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却偏要拿袖口擦我补网的手。

“不去。“

她手里的韭菜突然散了架,青白的茎叶滚落一地。

她又开口:“住满三百天了。老婆子知道你不想说,可你总得...总得给自己留条活路。“

闻言,我手中的网梭子“啪“地掉在了脚背上。

5

那天晚上我去了县衙看那张告示。

榜文上写着各府州县选送秀女的名单,密密麻麻的人名,我一眼就看见了两个熟悉的字——赵玟。

镇国公府二小姐赵玟,奉旨入宫选秀。

“啧,国公府的千金也得参选?“旁边卖糖人的老汉踮着脚看,“这要是进了宫...“他咂吧着嘴没往下说,糖稀子顺着竹签子滴在榜文上。

我转身走到渡口时差点栽进水里,扶着柳树干呕。

回到家时渔娘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看见我影子晃过来,手里的麻线没停:“灶上煨着粥。“

我跟着她进屋。

“大娘。“我盯着灶灰里没烧尽的柴火,“人要是死了,能活回来吗?“

她把粥碗蹾在案板上,黄米粒滚到我手背上:“老婆子在渡口埋过七十二具浮尸。“手指戳了戳我心口,“可没一具尸首,能自己爬出棺材板。“

我低头看碗,浮着油星的粥面上映出我裂开的嘴唇。

“我想活。“

渔娘突然伸手,蒲扇大的巴掌拍得我后脑勺发麻。

她笑了,皱纹拧成一朵菊花:“活着就别当死人——明儿个天不亮,跟我出海捡漏去。“

6

一个月后,我站在选秀的队伍里,穿着借来的粗布衣裳,梳着最简单的发髻,脸上没施脂粉,混在一群农家女中间。

我缩在队伍末尾,把发髻压得低低的,旁边卖豆腐的姑娘直往我身上瞟,手指头戳着我袖口的补丁:“你这衣裳,是没银子买吧?“

我不作声,全当默认了。

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终于轮到我。

掌事太监上下打量我一眼:“姓名、籍贯、父祖名讳。”

我按事先背好的答了——江南渔村一个病死的秀女的名额,我用十两银子跟她娘换的。

“江南秀水县,赵氏女秀娘。“我盯着他腰间晃荡的鱼符,那上面刻的鲤鱼正张着嘴,“爹赵大河,娘李氏,去年遭了水灾,全喂了王八。“

太监记完,挥手:“进去吧。”

“下一个!“

我攥紧拳头跟着队伍往里走,。

7

入宫第三个月,我见到了赵玟。

她是以秀女身份入宫的,比我晚两个月,一进宫就被封了美人——镇国公府嫡女的身份,让她直接越过最底层的采女、选侍,成了正经主子。

而我,还在尚宫局学规矩,每日跪着听嬷嬷训话。

第一次遇见是在御花园。

我捧着托盘低头疾走,前面忽然来了一行人,打头的太监尖着嗓子喊:“让开让开!赵美人游园,闲人回避!”

赵玟的仪仗已经到了跟前,十二个提花篮的宫女,八个捧香炉的太监,连地上飘的落叶都被扫得干干净净。

我闪到路边跪下,将头埋低。

一双绣鞋停在我面前。

“抬起头来。”

那声音跟梦里一模一样。

我缓缓抬起头。

赵玟站在阳光下,穿着鹅黄宫装,脸上妆点精致,比在家时更美了几分。

她目光从我脸上扫过,没起什么波澜,“哪个宫里的?”

“回美人,奴婢是尚宫局的,给林昭仪送绣样。”

她“嗯”了一声,抬脚走了。

我跪在原地,等她走远才慢慢站起来。

旁边的小宫女凑过来:“秀娘,你运气好,这位赵美人脾气大着呢,今儿倒是没发作。”

我没说话,捧着托盘继续走。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没认出我。

8

入宫一年后我才被皇帝看见。

腊月里我蹲在御花园的池子边,手指头泡得发白起皱,搓着一筐子妃嫔的亵衣。

新来的小宫女直嘟囔手疼,我一声不吭,把冻僵的手指头往冰水里按得更深些——这算什么疼?

塘底的水草缠住脚踝时,那才叫疼。

“洗个衣裳都洗不好!“管事姑姑的巴掌带着风声扇过来。

我偏头躲,耳廓还是被扫着了,火辣辣地疼。

“还敢躲?“她扬起手又要打,突然僵在半空。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凉亭里不知何时站了个明黄身影,正用通红的指尖逗弄笼中的画眉。

“奴婢该死!“管事姑姑扑通跪在青石板上。

我跟着跪下时,看见皇帝靴尖沾着片枯叶。

他走过来的脚步很轻,三十出头的年纪,比我想的年轻,也比我想的瘦,眉间有淡淡的纹路,“叫什么?“

“回皇上,奴婢秀娘。”

“哪儿人?”

“江南渔村。”

他蹲下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身上有股味道。”

“像江南的水。”他说,“又像北地的霜。”

“明日起,“他起身时龙袍扫过我手背,“来御前伺候。“

“谢皇上。”

9

御前伺候的活计,说轻省也轻省——不用蹲在冰水里搓衣裳,说凶险也凶险——龙袍下摆扫过青砖的声响,都能让人心跳停半拍。

皇上批折子时,整间屋子静得能听见墨锭碾过砚台的沙沙声。

我学会看他的眉心:皱得浅,像春日湖面的涟漪,不过是哪个县报了旱灾;皱得深,像秋日山间的沟壑,定是北边又传来战报;要是拧成个死结,连烛火都得矮三分——那日我端茶进去,看见他指尖捏着的密信边角发黑。

“秀娘手巧。“同屋的彩云总爱这么说,她不知道我研墨时总把墨汁调得偏淡,因为皇上批红时,笔尖蘸太浓的墨会洇开。

第三日,他忽然停了朱笔:“你会织网?“

我正往鎏金手炉里添银丝炭,“渔娘教的。“

“织什么网?“

“补渔网。“我盯着他龙袍袖口磨损的金线,“经纬要错开三针,不然网眼会漏鱼。“

他摩挲着腰间玉佩,那上面刻着半片鱼鳞。

半晌才道:“母妃也会织。“说完又埋首奏折堆里,可我分明看见他批“江南水患“四个字时,朱砂滴在纸上。

后来我才知道,太后是钱塘江摆渡人的女儿,生下龙种就病死了。

皇后把小皇子养在膝下,连他说话带的江南口音都给掰直了。

可皇上留我,或许真因为那日他说的“江南的水“。

我端茶时总把茶盏搁在青玉镇纸左边三寸——那是渔娘补网时量绳结的位置。

他批折子到三更天,我就把熏笼里的炭火拨暗三分。

彩云们说我是得了造化。

10

封贵人那天,我换了三身衣裳。

第三身正好,正红的宫装,绣着缠枝牡丹,金线勾边,繁复到极致。

掌事宫女替我梳头时,“贵人,您这头发生得真好,又黑又密……”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从前在家时,继母也这么夸过我。

那时我信她是真心,现在我只信她是怕我抢了她女儿的风头。

“贵人?”

我回过神:“怎么?”

“奴婢问,您要不要添支金钗?”

“添。”

那一日我穿着正红的宫装,戴着满头的金钗,一步一步走进承乾宫的正殿。

皇上在殿里等我,见我进来,眯了眯眼。

“贵人这身打扮,倒是衬你。”

我跪下谢恩。

他抬手让我起来,忽然问:“秀娘,你以前叫什么?”

“回皇上,奴婢以前叫秀娘,以后也叫秀娘。”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11

承乾宫的窗棂上结着霜花那天,彩云捧着安胎药进来,

“六宫都乱了套。皇后娘娘的补品堆满了偏殿,连太后都赏了南海珠。“

我掀开锦被下床,五个月的身孕压得脚踝发肿。

皇后那张笑脸在眼前晃——她来时鬓角还沾着凤仙花汁,那是刚从佛堂出来。

我让人把燕窝参汤都倒进马桶。

“娘娘!那是......“

“补品是给本宫的。“我扶着腰慢慢蹲下,指尖蘸了滴参汤,“可下毒的人,未必是冲着本宫来的。“

御膳房的小太监招得快。

他说赵美人赏了他半吊钱,让他往安胎药里添红花。

我盯着他脸上新添的鞭痕:“你家主子,还是这么喜欢用钱买命啊。“

赵玟来请罪时,裙摆沾着御花园的泥。

五年了,她眼角的细纹比渔娘补的破网还密,发间簪的珍珠都蒙了层灰——听说皇上从没翻过她的牌子,美人位分空挂着。

“嫔妾冤枉......“她跪在金砖上。

我慢悠悠抚着肚子,“冤枉?妹妹可还记得,五年前那碗安神汤?“

“汤里加的红花,和今日如出一辙呢。“我倾身向前,闻见她袖口飘来的茉莉香,“你说,要是把人装进麻袋沉塘,会不会也和当年一样——“

她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只吐出半截白气。

“怎么?“我指尖轻轻划过腰间玉佩,那上面刻着半片鱼鳞,“不认得姐姐了?也是,死人泡过塘水,模样总要变的。“

她突然往后缩,后脑勺撞在柱子上。

“拖下去。“我抚着肚子轻笑,胎动得更欢了,“打二十板子,让妹妹也尝尝,什么叫'冤枉'。“

12

赵玟被拖出去打完二十板子,血水混着泥在青砖上拖出条红线。

第二日天没亮,皇后就踩着满地霜花闯进来。

她凤钗歪在鬓边:“你这么打赵美人,让镇国公府的脸往哪儿搁?“

我正对着铜镜描眉,“娘娘说得是。“我把眉笔蹾在妆匣上,惊起一缕胭脂粉,“可这肚子里的龙种,是往红花碗里灌的。“指尖轻轻抚过隆起的肚子,“打的不是臣妾的脸,是皇上龙椅下的地砖。“

她脸色唰地白了。

“赵选侍禁足三月,降为选侍。“她甩下这句话就走,裙摆扫翻了案上的安胎药。

御书房里,皇上批折子的朱笔尖都快戳破纸了。

“你娘家递了折子求见。“

“臣妾没有娘家。“我跪在青砖上,“爹是摆渡的渔夫,娘是织网的婆子,几年前喂了王八。镇国公府是赵选侍的娘家。“

他笑出声,龙袍下摆扫过我手背:“朕知道你是谁。“

13

我入宫第五年,一步登天封了贵妃。

圣旨下来时六宫哗然。

皇后摔了茶盏,赵玟晕了过去,镇国公府连夜递了八道请安折子,全被内监原封不动退回去。

省亲的旨意是同一天下的。

“贵妃赵氏,入宫五载,勤谨恭顺,深得朕心。特许省亲三日,以慰思乡之情。”

念圣旨的太监尖细的声音在承乾宫里回荡。

我跪着接旨,头埋得很低。

思乡?

我没有乡,只有一座府邸,一口塘,一碗安神汤,一条欠了五年的命。

省亲那天早上我穿了最艳的宫装。

正红底子,金线绣满,凤凰于飞,展翅欲飞。

头上是九凤金冠,每一只凤嘴里衔着拇指大的东珠,压得脖子发酸。

掌事宫女小心翼翼地问:“娘娘,这身会不会太……”

“太什么?”

“太……太隆重了些?”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隆重就对了。本宫等这一天,等了五年。”

14

仪仗在镇国公府大门停下时,我听见里面传出的慌乱声。

瓷器砸在青砖上的脆响,丫鬟们慌不择路的踢踏声,还有继母那把尖嗓子在吼:“中门!快开中门!红毯铺到二门!“

“快!快!贵妃娘娘驾到!开中门!铺红毯!都出来跪迎!”

“帘子外头乱成一锅粥。“不是说省亲的贵妃吗?“

“糊涂!!“

新来的宫女攥着我的袖角直哆嗦,我却盯着门缝里漏出的光。

五年前赵玟端着安神汤来时,也是这样的天光。

“娘娘?“彩云掀开帘子,“都...都跪齐了。“

我扶着她的手下车。

脚踩在红毯上的那一刻,我看见了跪了满地的“家人”。

满院子的人伏在地上,后脑勺对着天。

父亲跪在最前面,继母跪在他身侧,再往后是赵玟——不,赵选侍,她被禁足刚解,脸色灰败,整个人瘦了一圈。

没人敢抬头。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踩着红毯,踩过他们低垂的目光。

走到父亲面前时,“镇国公,您抬头看看,本宫是谁?”

15

父亲缓缓抬头。

“你……你……”

“本宫怎么了?”我笑着看他,“镇国公是觉得本宫眼熟?”

“您怎么了?“我歪着头笑,指尖抚过腰间玉佩,那上面刻着半片鱼鳞。

他的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继母在旁边拽他的袖子,小声问:“老爷,怎么了?”

他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却只挤出半截气音。继母拽着他蟒袍的袖口直发抖:“老爷?“

“五年了。“我慢慢直起身,绣鞋尖碾着他刚跪出的印子,“父亲老得都认不出女儿了?“

他突然呛出声,花白胡子抖得像风中的芦苇。“歌...歌...“

“歌什么?“我扬声笑起来,凤冠上的流苏叮当乱响。满院子的脑袋都伏得更低了,“本宫姓赵,是皇上亲封的贵妃——您闺女早喂了塘底的鱼,这副身子骨,是借来的。“

“啊——!“

赵玟突然软在地上,手指抠进青砖缝,指甲盖都翻了。

“都起来吧。“我转着护甲上的翡翠戒指,“本宫省亲,又不是来收尸的。“

没人敢动。

连风都停了,只听见赵玟牙齿打颤的声响,和五年前她蹲在塘边数我沉下去的气泡时一样。

我扶着彩云的手往里走。

16

宴席摆在正厅,满桌的山珍海味,没人动筷子。

我坐在主位,父亲陪坐在侧,继母和赵玟坐在下首,

我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本宫听说,贵府从前有位大小姐,怎么没见人?”

父亲的茶杯“咣”一声掉在桌上,茶水洒了一桌。

继母强撑着笑:“回娘娘,那孩子……福薄,早些年病没了。”

“病没的?”我笑了,“本宫怎么听说,是被沉塘的?”

继母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

我站起身,走到赵玟面前,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妹妹,那年你端给我的安神汤,我记得可清楚了——当归三钱,川芎两钱,红花一钱,喝了浑身发软,喊都喊不出声。”

她的瞳孔一点一点放大。

我直起身,环视满堂“家人”:“本宫今日来,不为认亲,只为讨一样东西。”

父亲颤声问:“娘娘要什么?”

“当年你们沉本宫入塘时,欠下的那条命。”

17

没有人敢说话。

厅里静得像坟墓,只听见蜡烛偶尔爆一声,噼啪作响。

我回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喝茶。

“别怕,本宫不要你们死。”我说,“死太便宜你们了。”

继母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侥幸。

我对上她的目光,笑了。

“本宫要你们活着。好好活着,跪着活着,日日夜夜想着——当初那个被你们亲手杀死的人,如今站在你们头上,你们还得笑着给她磕头。”

继母的脸一点一点垮下去。

赵玟忽然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姐姐!姐姐我错了!当年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对不起你!可我们是亲姐妹啊,你不能……”

我一脚踢开她。

她摔在地上,披头散发,满脸是泪。

“亲姐妹?”我蹲下去,看着她,“你端药给我的时候,想过我们是亲姐妹?我被塞进麻袋的时候,你想过我们是亲姐妹?我在水底等死的时候,你想过我们是亲姐妹?”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慢慢直起身,“本宫姓赵。“凤冠上的流苏扫过满堂伏地的脑袋,“是皇上用龙笔写进玉牒的赵,不是你们赵家坟头长的野草。“

转身时裙摆扫翻了继母的茶盏。

“娘娘!“父亲的喊声追到门槛外。

我扶着彩云的手直接上了轿撵。

18

回宫第三天,处置下来了。

赵玟因“冲撞贵妃”被降为采女,迁去冷宫旁的偏殿,永不召见。

柳氏被褫夺诰命,理由是“治家不严”,虽未明说残害嫡女的事,但贵妃的话就是证据——没人敢查,也没人敢问。

父亲被调去闲职,永不得入中枢。

镇国公府三年内不得参加选秀、科举。

消息传遍六宫时,我正在御前伺候。

皇上头也不抬的批着折子,“满意了?”

“臣妾不敢。”

“朕准你省亲,不是让你去耀武扬威的。”

我跪下去:“臣妾知罪。”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起来吧。跪着做什么。”

我起身继续研墨。

那晚他留我过夜,事后忽然说:“你父亲递了折子,想见你一面。”

“朕准了。明日御书房,你见不见随你。”

我沉默了很久才说:“臣妾见。”

19

父亲跪在御书房地上,头发白了半边,背也佝偻了。

我没叫平身,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他抬起头,眼眶红着,嘴唇抖着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青歌……”

“大人。”我说,“本宫姓赵,是贵妃,不叫什么青歌。”

“爹错了……爹当年不知道,爹要是知道……”

“知道什么?”我打断他,“知道继母要杀我,你会拦吗?”

他张了张嘴。

“你那晚在前院喝酒。”我说,“喝的是二妹妹和我未婚夫的定亲酒。我被人塞进麻袋时喊你,你听见了吗?”

“你没听见。”我说,“你坐在那儿,笑着跟人推杯换盏,好不风光。”

他跪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五年了,我以为见到他跪在我面前,我会痛快,会解恨,会笑着看他痛哭流涕。

可我现在只想让他走。

“大人回去吧。”我转身,“以后不用来了。”

“青歌!”

他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我低头看他,他满脸是泪,皱纹里全是悔恨。

可我已经没有感觉了。

“来人,送镇国公出去。”

20

太监把他拖出去时,他还在喊我的名字。

我站在御书房里,看着门关上,听着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地上金灿灿的。

我想起五年前那个晚上,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的那一刻,也是这么亮——不是光,是快要死的时候眼前发白的那种亮。

原来真的会亮。

然后就是黑。

很黑很黑的黑。

渔娘说,人死了会变星星,挂在天上看着活着的人。

我没变成星星,我活回来了。

后来皇上问我:“后悔吗?”

我摇头,“臣妾只后悔一件事——当年太相信‘家人’这两个字。”

他说:“朕可以帮你诛他们九族。”

“皇上,他们就是臣妾的九族。诛了他们,臣妾还剩什么?”

他沉默了。

我望向窗外,“臣妾不要他们死。要他们活着。活着才能记住——这世上,有些账,不是死了就能算清的。”

21

秋日的宫墙下,几个新来的宫女正围坐在石阶上。

老嬷嬷手里摇着蒲扇,压低了声音:“你们知道吗?当年那位贵妃娘娘,可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真的假的呀?”小宫女们瞪圆了眼睛,连呼吸都放轻了。

“千真万确。听说娘娘本是家里不要的弃子,被人沉了塘。也不知是命大还是怎么着,被个渔娘救了去。后来入宫选秀,一路拼到了贵妃的位置。省亲那日,她那起子娘家亲戚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生怕被娘娘认出来。”

“那她心里……不恨吗?”有个胆大的小宫女怯生生地问。

老嬷嬷停下扇子,眯着眼望向远处,像是在回忆什么:“恨过吧。可后来啊,恨不动了。人活着,总比恨重要些。”

话音刚落,一阵风拂过回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缓缓走过。

她穿着最寻常的素色宫装,步履从容,脸上刻着淡淡的皱纹,唯有一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听见这话,她脚步未停,只是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然后继续往前走。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下来,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浑身湿透躺在破船上的夜晚。

渔娘蹲在旁边,用粗糙的手掌拍着她的脸:“姑娘,你要是想死,老婆子我不拦;但你要是想活——就给我活出个人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