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泗水

河水静得像一面镜子。镜子底下,有人看着他。

——

孔昭沿着土路往前走,脚底下的土很硬,是冬天冻过之后又解冻的那种松软。路两边是麦田,麦苗还没返青,贴着地皮,灰绿灰绿的。老槐树的枝桠在头顶交错,光秃秃的,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那座宅子越来越近。

孔昭看清了它的全貌。典型的明清建筑,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山墙上开着几个小窗,窗棂是木雕的,图案已经模糊。院墙很高,墙头上长着枯草,在风里轻轻摇晃。

大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门上的朱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环是铜的,生了绿锈,像一个老人的眼睛,浑浊地看着来客。

门槛很高。

孔昭站在门槛前,想起祖父在电话里说的话:“门槛不能坐。”他抬腿跨过去,脚落地时,感觉脚下软了一下,像是踩到了什么有弹性的东西。

他低头看,门槛下的地面是青砖铺的,砖缝里长着青苔,什么都没有。

院子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孔昭站在门洞里,往里看。院子很大,正对着的是堂屋,两边是厢房,中间一口井。

井口压着一块石碑。

孔昭走过去,蹲下来看那块碑。碑是青石的,上面刻满了篆字,密密麻麻,一圈一圈,像是某种咒语。他认出了几个字:“获麟……绝笔……春秋……”

碑底下的井口,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孔昭站起来,环顾四周。厢房的门都关着,门上贴着褪色的符咒,朱砂画的,图案扭曲,像挣扎的人形。堂屋的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

他走过去,推开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很轻,但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堂屋很大,正对门的墙上,是一幅巨大的壁画。

《孔子圣迹图》。

孔昭站在那里,看着那幅画。

画上的人物很多,孔子坐在正中,周围是他的弟子们:颜回、子路、子贡、曾参……一个个栩栩如生,衣褶线条流畅,面容神态各异。画的边缘,还有历代衍圣公的画像,穿戴着不同朝代的官服,一直延伸到墙壁的转角。

孔昭的目光在画上慢慢移动,从孔子看到颜回,从颜回看到子路,从子路看到……

他停住了。

颜回在看他。

孔昭盯着画上那个年轻人的脸。颜回的面容清瘦,眉目温顺,头微微侧向孔子。但那双眼睛,眼珠的位置不对——应该看着孔子,却偏偏斜着,定定地看着站在门口的孔昭。

孔昭往前走了一步。颜回的眼珠跟着他动。

他又往左走了一步。颜回的眼珠跟着往左。

孔昭停下,深吸一口气。他想起父亲寄回家的那张照片,想起那些“看着镜头”的人脸。原来不是错觉。

他掏出手机,对着壁画拍了一张。屏幕上的画很正常,颜回的眼睛直视前方,没有斜视,没有转动。

孔昭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壁画,说:“我知道你在看我。”

画上的人没有回应。

“我会查清楚的。”他又说,声音比刚才大了点,“不管你们是谁,不管我爸在哪,我会查清楚。”

画上的人还是没动。但孔昭感觉,那些眼睛,都在看着他。

他转身,走出堂屋。

院子里,阳光照在枯井的石碑上,那些篆字在光里泛着淡淡的青色。孔昭走过去,又蹲下来看那块碑。这一次,他看得很仔细,用手指顺着刻痕描摹。

碑文很长,他认不全。但最下面落款处的两个字,他认出来了——

“姜沅”。

孔昭皱起眉。姜沅?这个名字他没见过。父亲的信里没提过,祖父的电话里也没说过。但这个名字出现在祖宅的井口石碑上,和那些篆文刻在一起。

他用手机拍下来,放大看。“姜沅”两个字刻得比其他字深,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孔昭站起来,走到井边,往里看。

井很深,黑得看不见底。但他听见,从井底深处,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

像有人在哭。

又像有人在笑。

孔昭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他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棵老槐树,枝桠在风里摇晃。

他再看井口,井口还是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声音停了。

孔昭转过身,往厢房那边走。他想找到父亲住过的那间屋子,找到那间“上锁的房间”。

东厢房的门都是关着的。他试着推第一扇,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里面堆着杂物,落满灰尘,墙角结着蜘蛛网。不是。

第二扇,锁着。门缝很窄,他趴在门缝上往里看。里面很暗,只有一束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一张床上。

床上躺着一个人。

背对着门,盖着被子,一动不动。

孔昭的心跳开始加速。他试着喊了一声:“有人吗?”

床上的人没动。

他又喊了一声:“爸?”

床上的人慢慢坐起来。

动作很慢,慢得像每一寸移动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被子滑落,露出那人的后背——穿着老式的中山装,灰色的,领口磨得发白。

孔昭往后退了一步。

那人转过头来——

是刚才在车上的那个老人。

灰色的中山装,苍白的脸,耳朵后面的墨渍。但这一次,他张开了嘴,说了一句话:

“你家的墙,不能碰。”

孔昭转身就跑。

他冲过院子,冲进堂屋,冲——

他站住了。

堂屋里,壁画还在。孔子坐在正中,弟子们围坐两旁。

但孔昭记得,刚才他离开时,壁画上所有人都面朝着门。

现在,所有人都背对着门。

面朝墙壁。

只有一个人,面朝着他。

是孔子。

孔子的脸上,流下了一滴眼泪。

眼泪是黑色的,墨一样的黑。它顺着脸颊流下来,滴落在衣襟上,滴落在画上那支笔上。

孔昭盯着那滴眼泪,看着它慢慢渗进画里,消失不见。

身后,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他回头,门已经关上,和墙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像从来就没有过门。

他又看向壁画。画上,孔子还看着他,眼泪的痕迹还在。

但孔子的嘴唇动了。

没有声音,但孔昭看懂了那三个字——

“往里走。”

他转过身,面朝堂屋深处。

那里有一扇门,刚才还没有,现在出现了。

门是开着的,里面很黑,黑得什么也看不见。

但孔昭知道,他得进去。

他迈出一步。

身后,画上那些背对着他的祖先们,一个一个,慢慢转过头来。

他看着他们,他们看着他。

孔昭没有回头。

他走进了那扇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

黑暗吞没了一切。

但黑暗里,有声音在说话,有很多声音,很轻,很细,像风吹过枯叶——

“第七十三代孙孔昭,你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