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州边境的风,向来比玄阳城要凛冽数分。
此刻黑风岭上空,浓如墨汁的黑雾翻涌滚动,将原本晴朗的天际彻底遮蔽,日光被隔绝在外,方圆百里之内,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阴翳之中。黑雾之中,不时传出凄厉的惨叫与桀桀怪笑,夹杂着修士灵力碰撞的轰鸣,将这片昔日的玄阳屏障,化作了人间炼狱。
陈砚与苏清寒率领镇玄堂弟子疾驰不过半个时辰,便已踏入黑风岭地界。脚下的草木早已枯萎发黑,叶片上凝结着一层阴冷的幽都邪气,土地干裂,散发出刺鼻的腐臭气息,沿途散落着断裂的兵器、染血的布衣碎片,还有尚未冷却的血迹,触目惊心。
“好重的幽都邪气。”苏清寒眉头紧蹙,掌心泛起温润的镇玄金光,将周身三尺之内的邪气隔绝开来,“这绝非普通残部所能释放的气息,那幽影使的修为,至少在金丹初期,甚至更高。”
陈砚驻足而立,眉心龙魂印记微微发烫,神魂之力悄然铺开。金丹境的神魂感知远超以往,方圆十里内的一切动静,都清晰地映在他的脑海之中——黑雾深处,至少有数百名幽都教徒盘踞,他们周身邪气缠绕,双目赤红,如同失去理智的凶兽,正在围攻黑风岭守关的将士;而在教徒最中央,一道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悬浮半空,周身邪气凝聚成实质,手中握着一柄骨杖,杖头镶嵌着一枚漆黑的魂珠,正不断吸食着战死修士的神魂之力。
那股阴冷怨毒的气息,与极北冰原中幽都教主残念的气息,同出一源!
“找到了。”陈砚眸色一冷,指尖轻握腰间守印剑,“幽影使就在黑雾核心,他在吸食神魂滋养自身,再拖延下去,黑风岭的守关将士,恐怕会全军覆没。”
镇玄堂为首的弟子林岳上前一步,抱拳道:“陈砚大人,苏公子,我等愿率先冲锋,撕开黑雾防线,为两位开路!”
林岳乃是镇玄堂的资深弟子,修为已达筑基巅峰,跟随苏清寒多年,忠心耿耿,战力不俗。其余数十名镇玄堂弟子也齐齐拱手,神色坚毅,无一人面露惧色。
苏清寒微微颔首,声音清朗沉稳:“不必强攻。黑雾之中布满幽都魂毒,盲目冲入只会被邪气侵体,丧失心智。陈砚,你以龙魂之力破雾,我以镇玄金光护持弟子,我们步步推进,直取核心。”
“好。”
陈砚应声踏出一步,周身金色龙魂之力轰然爆发。金丹境的灵力不再如筑基时那般外放张扬,而是凝练如实质,化作一圈圈温和却威严的金光涟漪,朝着四周扩散开来。眉心龙魂印记光芒大盛,一道无形的龙啸穿透黑雾,带着上古龙魂的威严,震慑天地。
“吼——”
无形的声浪席卷而过,黑雾如同被烈火灼烧的冰雪,飞速消融溃散。那些盘踞在黑雾边缘的幽都教徒,被龙魂威压一冲,当即惨叫一声,周身邪气崩裂,七窍流血倒地而亡,连神魂都被龙魂之力净化殆尽。
龙魂,本就是幽都邪气的天生克星。
更何况是金丹境的龙魂之力!
“跟上!”苏清寒一声低喝,掌心镇玄金光铺开,形成一道巨大的金色光罩,将所有镇玄堂弟子护在其中。金光所过之处,魂毒与邪气纷纷避让,众人紧随陈砚身后,如同一柄金色利剑,径直朝着黑雾核心刺去。
黑雾深处,正在吸食神魂的幽影使,骤然感受到龙魂与镇玄之力的威压,手中骨杖一顿,桀桀怪笑戛然而止。
“龙魂守印者……镇玄传人……”
幽影使的声音沙哑刺耳,如同两块枯骨在相互摩擦,带着浓浓的怨毒与戏谑:“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倒是省得本座去玄阳城找你们了。”
他缓缓转过身,斗篷之下的面容隐藏在阴影之中,唯有一双猩红的眸子,在黑雾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他周身的邪气愈发浓郁,凝聚成一条条狰狞的黑蛇,朝着陈砚与苏清寒狂扑而去。
“杀了他们!将他们的神魂抽出来,献给教主!”
幽影使一声令下,数百名幽都教徒嘶吼着冲了上来。这些教徒早已被魂毒彻底侵蚀,没有理智,不惧生死,如同潮水一般涌向金光防线,前赴后继,悍不畏死。
“镇玄阵,起!”
苏清寒手印翻飞,镇玄堂弟子立刻分列八方,按照既定阵形站定,手中法诀齐动。数十道金光交织相连,化作一座精密的镇玄大阵,金光流转,符文闪烁,将冲上来的幽都教徒尽数困在阵中。
阵内金光灼烧,邪气滋滋作响,教徒们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不过片刻,便有数十名教徒被净化殆尽,化作飞灰。
陈砚则手持守印剑,径直朝着幽影使冲去。他没有动用花哨的剑诀,只是简单的一剑劈出,金丹境的龙魂之力灌注剑身,守印剑发出一声清脆的龙吟,一道数十丈长的金色剑气横空而出,斩碎虚空,直劈幽影使头顶。
剑气所过之处,空间都微微扭曲,黑雾被一分为二,威力骇人。
幽影使眼中猩红一闪,不敢硬接,身形骤然化作一道黑烟,避开剑气。剑气落在地面,轰然炸开,一道深达数丈的巨大沟壑横贯大地,土石飞溅,余波将周围数十名教徒直接震杀。
“金丹境?没想到你竟然在庆功宴上突破了,真是天助我也!”幽影使再次凝聚身形,语气中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充满了狂喜,“教主大人果然料事如神,你越是强大,夺舍之后,教主大人的力量便越是恐怖!等教主重生,这天下,都将是幽都的疆域!”
陈砚落地,剑尖轻点地面,金色灵力缓缓流淌,神色冷冽如冰:“夺舍?就凭你?”
“本座自然不行,但教主大人的魂种,早已种在你的神魂之中。”幽影使桀桀怪笑,手中骨杖猛地敲击地面,“你以为那缕残念只是恐吓?那是教主大人种下的噬心魂种!此刻,它应该已经开始发作了吧!”
话音未落,陈砚眉心骤然传来一阵剧痛!
那道被他压制在神魂深处的阴冷魂种,在幽影使的引动下,骤然爆发!
阴冷、怨毒、狂暴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在他的神魂之中疯狂肆虐,不断侵蚀着他的心智。无数诡异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闪现——极北冰原的黑暗、混沌祭坛的血腥、上古战场的厮杀,还有幽都教主那狰狞可怖的面容,不断在他眼前回荡。
一股难以抗拒的疲惫与暴戾,涌上心头。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周身的金色龙魂之力,竟隐隐被一丝黑气侵染,守印剑的光芒也黯淡了几分。
“陈砚!”
苏清寒察觉到陈砚的异样,心中大惊,想要抽身前来相助,却被数十名幽都死士缠住。这些死士修为皆在筑基中期以上,周身邪气缠绕,悍不畏死,死死拖住了苏清寒的脚步,让他无法脱身。
“魂种发作了!哈哈哈!”幽影使狂笑不止,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陈砚面前,骨杖顶端的黑珠迸发出浓烈的黑雾,朝着陈砚头顶罩去,“乖乖被魂种吞噬,成为教主大人的容器吧!”
黑珠之中,传出无数凄厉的魂啸,无数残缺的神魂被抽出,化作一根根黑色尖刺,刺向陈砚的眉心,想要彻底冲破他的神魂防御。
陈砚咬紧牙关,神魂之中剧痛难忍,心智不断被魂毒侵蚀,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甚至连苏清寒的呼喊,都变得模糊不清。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沉沦,体内的龙魂之力,正在被魂种一点点蚕食。
难道,就要这样被夺舍?
难道,玄阳的万家灯火,就要再次陷入黑暗?
不——!
刹那间,陈砚的心中,涌起一股极致的执念。
他想起了极北冰原上,苏清寒扶住他手臂时的温热;想起了玄阳城门口,百姓们热切期盼的脸庞;想起了守印阁中,历代守印者的铮铮誓言;想起了那句在心底反复回响的话——
我是龙魂守印者,此生,只为守护而生!
执念化作力量,丹田之中的金色金丹骤然旋转起来,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龙魂镇玄诀》自动运转到极致,地脉龙魂之力仿佛跨越万里空间,再次与他共鸣,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从四肢百骸涌出,直冲神魂!
“吼——!”
一声真正的龙吟,从陈砚体内爆发而出!
眉心的龙魂印记金光暴涨,如同烈日升空,那道阴冷的魂种,在龙魂本源的灼烧之下,发出凄厉的惨叫,飞速蜷缩、消融,虽然未能彻底根除,却再次被死死压制,再也无法兴风作浪。
陈砚的视线瞬间清晰,周身的黑气尽数消散,金丹境的威压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比之前更加浑厚,更加威严!
“不可能!这噬心魂种乃是教主亲授,无人能抵挡!”幽影使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恐,“你怎么可能挣脱魂种的控制!”
“因为你永远不懂,守护之心,能战胜一切黑暗。”
陈砚眸中金光如炬,手中守印剑骤然出鞘。
这一次,他催动了龙魂本源与绝杀剑诀的融合之招——龙魂镇玄剑!
金色的剑气之中,缠绕着玄奥的镇玄符文,龙形剑气盘旋飞舞,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力,直斩幽影使。剑气所过之处,空间碎裂,黑雾彻底消散,黑风岭的天空,终于露出了一丝光亮。
幽影使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将手中骨杖横在身前,倾尽全身邪气与吸食的神魂之力,在身前凝聚成一道厚厚的黑色屏障。
“轰——!”
剑气轰然斩落,黑色屏障瞬间崩碎,骨杖应声断裂,杖头的黑珠轰然炸裂,无数神魂被释放出来,在龙魂之力的净化下,化作点点白光,重归天地。
幽影使被剑气余波击中,胸口出现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身形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面之上,激起漫天尘土。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周身邪气已经被剑气彻底击溃,修为尽废。
陈砚缓步走到他面前,守印剑剑尖直指他的咽喉,神色冷冽:“说,幽都教主的残魂,到底藏在哪里?你们还有多少布局?还有多少残魂苏醒?”
幽影使咳出一口黑血,斗篷滑落,露出一张布满黑色纹路的苍老面容。他抬起头,猩红的眸子盯着陈砚,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狞笑:“你以为杀了我,就能知道一切?教主大人的布局,横跨万古,岂是你能揣测的……”
“九州大地,早已遍布教主的魂种,无数修士、凡人,都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教主的棋子……”
“黑风岭,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玄州各大宗门、世家,都会一一沦陷……”
“你守得住玄阳,守得住天下吗?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幽影使体内的最后一丝邪气,骤然自爆,神魂瞬间崩碎,连一丝残念都没有留下。显然,他从一开始,就被种下了死咒,一旦落败,便会魂飞魄散,绝无泄露秘密的可能。
陈砚收剑而立,眉头紧锁。
幽影使的话,如同重锤,砸在他的心头。
九州遍布魂种,棋子遍布天下,这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可怕。
“陈砚!”
苏清寒终于击溃了所有幽都教徒,率领镇玄堂弟子快步赶来。看到地上幽影使的尸体,又看到陈砚安然无恙,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魂种被我压制住了,暂无大碍。”陈砚转头看向苏清寒,沉声道,“但我们得到了一个坏消息,幽都教主的魂种,已经遍布九州,无数人都成了他的棋子,黑风岭只是开始。”
苏清寒脸色一变,蹲下身,检查着幽影使的尸体,又看向四周被净化的教徒,指尖捻起一丝残留的邪气,眉头紧锁:“这些教徒体内的魂种,与你神魂中的魂种同源,说明都是同一批种下的。看来,万幽的残魂,早已在暗中布局数百年,甚至上千年,只是借着混沌本源被灭的契机,彻底启动了布局。”
林岳带着弟子清理完战场,快步上前禀报:“陈砚大人,苏公子,黑风岭守关将士伤亡过半,剩下的人都被魂毒侵蚀,陷入昏迷,我们暂时用镇玄金光稳住了他们的性命,但无法彻底拔除魂毒。”
两人立刻跟随林岳,来到黑风岭关隘之中。
关隘内,躺满了受伤的将士与百姓,他们面色发黑,牙关紧咬,周身缠绕着淡淡的黑气,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神魂正在被魂毒一点点吞噬。
苏清寒伸手搭在一名将士的手腕,灵力探入体内,脸色愈发凝重:“魂毒已经侵入神魂本源,普通的镇玄金光,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根除。再拖延三日,他们便会彻底沦为幽都的傀儡,如同刚才的教徒一般,失去理智,残害同胞。”
陈砚蹲下身,看着这些熟悉的脸庞——他们都是守护玄阳的将士,是家中的顶梁柱,是孩子的父亲,是父母的儿子。若是他们沦为傀儡,玄阳边境,将再次陷入战火。
他眉心龙魂印记微微发光,尝试着将龙魂之力渡入一名将士体内。龙魂之力所过之处,魂毒果然飞速消融,但仅仅片刻,他便皱起了眉头。
“不行。”陈砚收回手,沉声道,“魂毒与他们的神魂绑定过深,想要彻底拔除,需要消耗大量的龙魂本源,我一人之力,最多只能救十人,根本救不下所有人。”
就在此时,一名奄奄一息的守将,挣扎着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递到陈砚面前,声音微弱:“陈砚大人……黑风岭深处……有一座上古镇魂坛……是前代守印者留下的……据说……能净化魂毒……只是……坛中……镇守着一头……魂兽……极为凶戾……”
话音未落,守将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陈砚握紧手中的青铜令牌,令牌之上,刻着与守印阁同源的龙纹,显然的确是历代守印者留下的遗物。
苏清寒看向黑风岭深处,那里依旧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黑雾,一股凶戾的气息,隐隐传来。
“上古镇魂坛,或许是我们唯一的希望。”苏清寒站起身,目光坚定,“不仅是为了救这些将士,更是为了找到克制魂种的方法。陈砚,我们去一趟镇魂坛。”
陈砚点了点头,将青铜令牌收入怀中,看向林岳:“林岳,你率领镇玄堂弟子,留在此地,用镇玄大阵守护伤员,切记不可轻易离开关隘,若有异动,立刻传信玄阳城。”
“属下遵命!”林岳郑重领命。
安排好一切,陈砚与苏清寒对视一眼,两人身形一动,化作一金一白两道灵光,朝着黑风岭最深处,疾驰而去。
黑风岭深处,古木参天,藤蔓缠绕,雾气缭绕,比外围更加阴冷。空气中的魂毒愈发浓郁,地面上散落着上古修士的骸骨,岁月侵蚀,早已化为枯骨,却依旧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灵力波动。
越往深处走,那股凶戾的气息便愈发清晰。
陈砚手中的青铜令牌,渐渐发烫,与前方某处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就在前面了。”陈砚指着前方一座被黑雾笼罩的石台,“镇魂坛,应该就在那里。”
两人加快脚步,穿过层层古木,终于来到了石台之前。
只见一座方圆十丈的青石祭坛矗立在空地中央,祭坛之上,镌刻着上古镇魂符文,符文早已斑驳,却依旧散发着淡淡的镇压之力。祭坛中央,有一道漆黑的深渊,深渊之中,不断传出凶戾的咆哮,一股远超幽影使的邪气,从深渊之中涌出,正是那头镇守镇魂坛的魂兽。
而在祭坛边缘,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石碑之上,刻着一行上古金文。
苏清寒快步上前,解读碑文:“上古镇魂坛,镇幽都魂兽,守净化之源,唯有龙魂守印者,以心血祭坛,方可唤醒净化之力,若心有杂念,必被魂兽吞噬。”
陈砚走到祭坛中央,低头看向漆黑的深渊,魂兽的咆哮近在咫尺,凶戾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心神震颤。
他转头看向苏清寒,嘴角泛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看来,这一次,又要麻烦你为我护法了。”
苏清寒站在祭坛之下,掌心镇玄金光缓缓铺开,目光坚定而温柔:“我说过,无论何时,我都会在你身边。放心,我绝不会让魂兽打扰你分毫。”
陈砚微微点头,不再多言。
他缓缓闭上双眼,掌心凝聚龙魂之力,轻轻按在祭坛的镇魂符文之上。
金色的灵力,顺着符文流淌,唤醒了这座沉睡万年的上古祭坛。
而下一秒,深渊之中的魂兽,仿佛察觉到了守印者的气息,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庞大的黑影,从深渊之中,缓缓升起!
一场与上古魂兽的对决,即将拉开序幕。而镇魂坛的净化之力,能否拯救黑风岭的百姓,能否找到克制幽都魂种的方法,一切仍是未知。
但陈砚与苏清寒心中,只有一个信念——
守印护道,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