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吱呀”一声靠站，车门缓缓滑开，带着冬夜的寒气涌进来。素心裹紧了身上的毛呢大衣，弯腰下车，高跟鞋踩在结冰的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很快便被大街上的车鸣、小贩吆喝声吞没。
走了约莫五分钟，“盛世年华”小区的欧式铁门便出现在眼前。保安室的灯光昏黄，门口的景观灯勾勒出灌木丛的轮廓，这是江城市数一数二的高端公寓群，每一寸都透着精致与疏离。素心的脚步顿住了，下意识地抬头望向6号楼的方向，目光死死锁在501室的窗户上——黑漆漆的一片，没有半点灯光。
那是她的家，150平米的精装修大平层，南北通透，小区里有人工湖和健身步道，当初咬着牙买下，就是想给女儿和丈夫一个安稳的归宿。可此刻，那扇没有灯光的窗户，像一张沉默的嘴，让素心心里莫名发空，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收紧，将大衣腰带又紧了紧，冷风顺着领口钻进去，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抬头望向天空，一轮满月悬在墨蓝色的幕布上，颜色灰白，没有半点暖意。方才在公交车上，广播里说冷空气今夜抵达江城，果然连月亮都被冻得失了光彩，清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素心今年38岁，身材中等，皮肤是常年养出来的白净，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温婉的韵味，比同龄人看上去要年轻些。她是江城大学人事处的科级干部，从母校毕业后就留校任职，工作稳定，日子过得波澜不惊。独生女儿林欣然在市里最好的私立中学住校，只有周末才会回来，家里大多数时候，就只有她一个人。
而她的丈夫启明，大概今晚也不会回来了。启明在一家设计类事业单位上班，体面又稳定，可他总不满足，几年前和几个朋友合伙开了家培训公司，从此便经常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
掏出钥匙打开家门，“咔哒”一声，客厅的水晶灯应声而亮，屋子收拾得整整齐齐，窗帘拉开着，阳光留下的痕迹还在，和她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人动过的痕迹。素心脱了大衣，换上柔软的居家服，疲惫地瘫坐在沙发上，目光无意间扫过茶几，一封信静静躺在那里，信封已经被拆开了。
那是女儿欣然写的，准确来说，是给启明的生日贺卡。素心拿起贺卡，指尖拂过女儿稚嫩的字迹：“祝爸爸生日快乐，生意兴隆！”旁边还画着一个圆脸蛋的小人，笑得眉眼弯弯，手里还举着一个小小的钱袋。素心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孩子，从小就现实，爱花钱，也知道家里的开销大多靠启明的公司，所以对公司的生意格外上心。
看着贺卡，素心忽然想起，再过几天就是启明四十岁的生日了，等周末欣然回来，一家三口得好好庆祝一下。“时间过得可真快啊……”她轻声呢喃，躺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屏幕上的节目索然无味，她的思绪却飘到了启明身上。
其实，启明是真的辛苦。为了这个家，他既要应付事业单位的繁琐工作，还要操心培训公司的大小事宜，一年下来，公司分红虽然不算多，但足够支撑女儿的学费和家里的日常开销，比单纯靠工资过日子要强上不少。素心心里清楚，他一直在努力打拼，从未懈怠。
启明是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眉眼清秀，自带一股白面书生的气质。上个月家庭聚餐，在市区一家不错的酒店，启明因为公司有事来晚了，穿着一件浅灰色格纹衬衫和牛仔裤，远远走过来，看上去也就三十六七岁的样子，一点都不显老。
反观自己，外人总说她比实际年龄小，大概是平时保养得当，又偏爱穿简约的棉麻、针织衣物，走的是校园风路线，少了几分世俗的烟火气，多了几分书卷气。
可启明也有让她头疼的地方，那就是他过于较真的性格。他很聪明，可不管大事小事，都要刨根问底，必须有足够充分的理由，他才会接受，否则，沟通起来就格外困难。素心有时候会想，启明这样的男人，大概是不怎么讨女人喜欢的，太过刻板，太过理性，少了几分浪漫和温柔。
思绪漫无边际地飘着，电视里的声音渐渐模糊，素心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一点了。“他还在公司吗？算了，还是先睡吧。”她自言自语着，正要起身，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
冬夜的屋子格外安静，电话铃声显得格外尖锐，甚至带着几分凄厉，打破了屋里的沉寂。素心心里一跳，连忙拿起话筒，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和不耐，径直闯了进来：“到了吗？怎么手机没接啊？”
“什么？”素心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问，可话音刚落，电话就被“咔哒”一声挂断了。忙音在耳边响起，素心握着话筒，呆立在原地，心烦意乱。不用想，这一定是启明培训公司的小叶——叶扬。素心一直觉得，这个女人和启明的关系不简单，平日里打电话就格外亲昵，有时候启明晚归，理由也总是和她有关。
压下心里的不安，素心拨通了启明的手机，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启明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还有隐约的风声：“喂，素心吗？我现在开车，还有半小时左右到家，你先睡吧，不用等我。”
“哦，你……”素心想说刚才的电话，想说她有点担心，可话还没说完，电话就又被挂断了。忙音再次响起，素心无奈地放下话筒，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启明就是这样，永远都这样，从来不会考虑她的感受，从来不会耐心听她把话说完。
她重新坐回沙发，电视里的节目依旧没什么吸引力，可她却没有睡意。又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准备关掉电视，就在这时，门锁传来一阵“咔哒咔哒”的转动声——启明回来了。
素心的脚步顿住，又缓缓坐回沙发，脸上不自觉地染上了几分怒意。明明心里很在意他晚归，很在意那个陌生的电话，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沉默的不高兴。
“咦？你还没睡？”启明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意外，他随手将钥匙和黑色的皮质手包放在门边的柜子上，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最近公司新设了几个培训项目，太忙了，你不用等我，自己早些休息。”
他一边说着，一边脱去外面的西装外套，里面穿的还是一件浅蓝格纹衬衫，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素心心里暗自腹诽：“永远的格子衬衫，就不能换个样式吗？”
从他们认识到现在，启明的衣柜里，挂满了各种各样的格纹衬衫，红的、蓝的、灰的，大格的、小格的，从来没有变过。素心曾经给他买过几件纯色的衬衫，料子好，款式也好看，可他从来都不穿，全都被打入了“冷宫”，怕是再也没有见天日的机会了。
沉默了许久，素心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和试探：“刚才有个电话打来找你。”
启明正弯腰换拖鞋，闻言动作顿了顿，头也没抬地问道：“哪一位打来的？”
“不知道，一个女人的声音，问你‘怎么不接电话’。”素心抬眼看向他，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神情，可启明脸上却没什么波澜，依旧是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一开口反问，她就马上挂断了。”
“可能是打错了吧。”启明显得有些不耐烦，换好拖鞋，径直朝客厅走去，避开了素心的目光。
素心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索性不再试探，直接问道：“你公司的叶老师，最近怎么样？”
启明的脚步顿住了，沉默了几秒，只丢下一句“累了”，便不再搭理素心，转身朝卧室走去，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两个世界。素心坐在沙发上，看着紧闭的卧室门，心里一片冰凉，冬夜的寒气，仿佛透过窗户，钻进了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