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时,苏晚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又像一缕云烟。
她缓缓睁开眼,入目的,却不是熟悉的天花板,也不是冰冷的写字楼,而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荒芜。
脚下,是干裂的土地,一道道沟壑纵横交错,像是被岁月撕裂的伤口;四周,是几棵枯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没有一片叶子,没有一丝生机;远处,是连绵的土丘,在视线的尽头,与墨色的天幕连成一片。
没有城市的高楼大厦,没有川流的车马人群,没有路灯的昏黄光亮,只有无边无际的荒芜,和深入骨髓的寂静。
“这里是哪里?”苏晚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茫然,“我刚刚不是在公司里吗?”
她试着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空地上,身上还穿着那件上班时的职业套装,只是那套装,早已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沾了些许尘土。
她环顾四周,除了荒芜,还是荒芜,没有一丝人烟,没有一点熟悉的痕迹。她的心里,升起一丝恐慌,一丝无助。难道,自己是死了吗?这里,是阴曹地府?
可这里,没有孟婆,没有奈何桥,只有无边的荒芜,和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她不知所措,满心恐慌之际,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从她的背后响起,带着一丝慵懒,一丝好奇:“人类?为什么在这里?”
苏晚的身子,猛地一僵。
这里,竟然还有其他人?
她下意识地转过身,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这一看,却让她瞬间愣住了,连恐惧,都忘了大半。
在她的面前,站着一只庞然大物。
那是一只形似狼,又似狐的生物,身形比普通的狼大上数倍,浑身覆盖着银白色的长毛,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没有一根杂毛,柔顺又华丽;它的眼眸,是琥珀色的,像浸在蜜里的琉璃,深邃又明亮,带着一丝睥睨天下的威严,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它的四肢修长,爪子锋利,却收在肉垫里,没有一丝攻击性;它的头顶,有一对小巧的犄角,也是银白色的,更添了几分神秘与高贵。
它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尊从神话中走出的神兽,美丽,威严,又带着一丝疏离。
苏晚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生物,只在那些古老的传说,和玄幻的小说里,见过类似的描述。
她的第一反应,是害怕,是想要逃跑,可不知为何,看着那只生物琥珀色的眼眸,她的心里,却没有一丝真正的恐惧,反而有一丝莫名的平静。
或许,是因为早已经历过极致的绝望,连面对未知的恐惧,都变得麻木了吧。
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的茫然与慌乱,看着那只生物,淡淡地答道:“不知道。”
说完,她便移开了目光,不再看它,只是转头看向远处的土丘,眼神空洞,又开始发呆。
反正,在哪里都是孤独,在哪里都是绝望,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罢了。
那只生物显然没有想到,这个人类女子,见到自己,不仅不害怕,不惊慌,竟然还这般淡漠,甚至还无视自己。
它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化作一丝兴味,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低沉,带着一丝磁性:“呵呵~~你这人类胆子还真大,见到我不仅不害怕,竟然还无视我。实在是有意思~”
它活了千万年,见过无数人类,那些人类,见到它,不是吓得瑟瑟发抖,跪地求饶,就是满心敬畏,顶礼膜拜,从未有过一个,像眼前这个女子一样,淡漠得仿佛什么都不在意。
这样的人类,倒是让它觉得,有了几分趣味。
它迈着步子,缓缓走到苏晚的面前,琥珀色的眼眸上下打量着她,带着一丝探究:“你就不想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还有我是谁吗?”
苏晚的心里,依旧是一片死寂,可听到这句话,她的心底,却微微动了一下。
是啊,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不管自己是死是活,想要活下去,想要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立足,就必须了解这里的一切。
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浑浑噩噩,随波逐流了。
她缓缓抬起头,再次看向眼前的神兽,眼神中,少了几分淡漠,多了几分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那只神兽看到她眼中的变化,嘴角微微勾起,像是料到了她的反应,慢悠悠地开口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
它的语气,带着一丝肯定,显然,早已看出了她的不同。
苏晚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神兽也不在意,继续说道:“不过这都无所谓。就如你所见,我不是人类,我是这块土地的守护神兽,奦(wǜ)。”
奦?
苏晚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觉得有些拗口,却又莫名的觉得,这个名字,与它这般神兽,无比契合。
“你现在所在的这片荒芜之地,乃是妖兽的领地,名为烬荒。”奦的目光扫过四周的荒芜,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怅惘,“而这个世界的人类,则在海对面居住着,名为沧澜洲,千百万年来,烬荒与沧澜洲,很少有来往。”
烬荒,沧澜洲。
苏晚在心里记下这两个名字,看着眼前的荒芜,心里了然。原来,这里不是阴曹地府,而是另一个世界,一个有妖兽,有人类,却相互隔绝的世界。
而自己,从那个熙攘的人间,来到了这个荒芜的妖兽领地。
“虽然你是异世界的,但是毕竟是人类,和妖兽在一起,会不太安全。”奦的目光重新落回苏晚的身上,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提醒,“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倒是可以把你送到沧澜洲,怎么样啊?”
送到人类的领地?
苏晚的心里,微微一动。
人类的领地,应该会有和自己一样的人,应该会有熟悉的生活,应该会比在这妖兽遍地的荒芜之地,安全得多吧。
可是,一想到人类,她的心里,便瞬间升起一丝寒意,一丝厌恶。
那个她曾经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人间,那些她曾经以为的同类,给了她什么?是孤独,是凉薄,是背叛,是绝望。江辰是人类,那些对她视而不见的人是人类,那个冷漠的世界,也是人类的世界。
人,才是最无情,最可怕的。
她看着奦,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真诚,一丝依赖,还有一丝可怜巴巴的祈求:“不要,人都是无情的,我宁愿留在这里,起码这里有你。”
她看得出来,奦对自己,没有恶意,甚至还有一丝好奇,一丝善意。它连自己这样一个素不相识的异世界人类,都愿意出手相助,愿意提出送自己去人类的领地,这样的善意,是她在那个人间,从未得到过的。
“因为你连我这样一个异世界的人都关心,所以我相信你。”苏晚的目光,紧紧地看着奦,带着一丝期盼,“让我留下来好不好?~~”
奦看着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绝望,有孤独,有恐惧,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祈求,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寻找着一个可以依靠的港湾。
它活了千万年,见惯了世间的尔虞我诈,见惯了妖兽的凶狠残暴,见惯了人类的虚伪凉薄,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干净又破碎的眼睛。
心底,突然升起一丝莫名的心疼。
它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温柔,点了点头,缓缓开口道:“好了好了,我答应你就是了。既然你不想去,那就留下吧,有我在,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等你想去的时候,我再送你去吧~”
听到奦的回答,苏晚的心里,瞬间升起一丝暖意,一丝希望,那是她在经历了背叛和绝望后,第一次感受到的,来自他人的善意和温暖。
她笑了,嘴角微微上扬,眼中蓄着泪水,却带着明亮的光。
这是她心碎之后,第一次笑。
就在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好好的生活下去。或许,这里,才是属于她的地方。
她决定,忘记过去的一切,忘记那个名为苏晚的自己,忘记那个冰冷的人间,忘记那六年的镜花水月。
她要重新开始。
她抬起头,朝着墨色的天幕,朝着这片荒芜的烬荒,大声喊道,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又带着一丝坚定,一丝释然:“从今天开始,我就叫欣~~~我要重新开始!每天过的开开心心!”
欣,欣欣向荣,愿自己的余生,能像这两个字一样,充满生机,充满希望。
喊完,她转过身,看着奦,眼中带着一丝笑意,一丝依赖:“奦,以后要麻烦你照顾我啦~”
奦看着她眼中的光,看着她那释然的笑容,琥珀色的眼眸里,也露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无妨。”
它顿了顿,目光扫过欣身上的职业套装,眉头微微皱起:“你这一身衣服,在烬荒可不行,行动不便,也挡不住这里的风沙。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应该会有人类的衣服,我带你去~”
说完,奦便缓缓蹲下身,庞大的身躯,放低了姿态,让欣可以轻松地坐到它的背上。
欣看着奦的动作,心里满是感激,她小心翼翼地抬起脚,坐到了奦的背上。
一坐上去,她便感受到了奦身上的温暖,还有那银白色长毛的柔软。那长毛,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柔顺,还要光滑,带着一丝淡淡的草木清香,没有一丝异味,不愧是神兽。
欣忍不住,轻轻伸出手,摸了摸奦的长毛,指尖触到的触感,柔软又温暖,让她的心里,也跟着温暖起来。
奦感受到了她指尖的触碰,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只是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它缓缓站起身,庞大的身躯,却没有一丝晃动,稳稳地托着欣,朝着一个方向,快步奔去。
风,从欣的耳边吹过,带着烬荒特有的干燥气息,却不再让她觉得寒冷。她靠在奦的背上,感受着它的温暖,感受着它的安稳,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名为“安心”的感觉。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将彻底不一样了。
烬荒虽荒,却有奦相伴。
往后余生,便在这方天地,重新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