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此情两清

大齐,建安二十六年。

这场雪下得极大,像是要将这金粉堆砌的长安城生生给埋了。

寒风自窄巷里穿梭而过,带起一阵阵尖厉的哨声。裴府门前的两盏石青色灯笼在风雪中剧烈摇曳,投下的影子破碎不堪。

沈映雪跪在雪地里,膝盖早已麻木得没了知觉。她这一身绯红织金的斗篷,在漫天惨白中,像是一朵被冻死在枝头的红梅,艳得凄凉,也艳得讽刺。

“小姐……咱们回去吧……求求您了。”小丫鬟秋禾跪在一旁,双手死命拽着沈映雪的衣角,哭得眼睫上都挂了冰霜,“相爷若是知道了,定是要打断您的腿的。那位裴大人……他心肠是铁石做的,您便是死在这里,他也不会瞧一眼的啊!”

沈映雪没有说话。

不,确切地说,她是在这一刻,才堪堪寻回了自己的魂魄。

当沈影睁开眼时,入目是漫天飞雪,入耳是凄切哭声。她看着自己那双被冻得通红、由于常年握笔而略带薄茧的手,此刻正死死攥着一卷已经冻得发硬的白绸。

绸缎上,是用指尖鲜血写就的字,字迹凌乱,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痴狂:

“不辞冰雪为卿热,愿以残躯荐轩辕。大人,映雪之心,日月可鉴……”

一股浓烈的、带着悲愤与苦涩的情绪从心底翻涌而上,瞬间席卷了她的神志。那是属于原主沈映雪的残魂——这个为了裴衍,连命都可以不要的痴情女子。

沈影,或者说现在的沈映雪,轻轻闭了闭眼。

在另一个世界,她是运筹帷幄、冷静到近乎冷血的金融博弈者。而现在,她成了《凤鸣长安》里那个结局最惨烈的深情女配。

为了裴衍,她违逆父命,散尽私产,甚至在裴衍被诬陷入狱时,以千金之躯在这雪夜中跪地哀求。可她不知道的是,此时的裴府内,裴衍正与原书女主谢昭宁品茗围棋,谈论的是家国天下。

她的深情,在裴衍眼中,不过是纠缠不休的笑柄,是政治博弈中的累赘。

“小姐?”秋禾见她神色异样,惊恐地唤了一声。

沈映雪缓缓睁开眼。

那双原本总是含着怯懦与渴求的杏眼,此时却像是被这寒风洗去了一层浮垢,变得清亮、冷冽,且深不可测。

“秋禾,扶我起来。”她开口了,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啊?小姐……您不等了吗?”

“等?”沈映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嘲讽,是对这荒诞命运的宣战,“等一个从未想过为我开门的人,何其愚不可及。”

就在这时,那扇紧闭了整整三个时辰的朱漆大门,伴随着一声沉重的闷响,缓缓向两侧拉开。

暖黄色的灯火溢出门缝,落在洁白的雪地上。一队青衣小厮提着灯笼分列两侧,随之走出来的,是裴府的大管家裴兴。

裴兴生了一张刻薄的圆脸,看人时总习惯微微眯着眼,带着一股子权臣家奴的傲慢。他慢条斯理地踩在红氍毹上,避开了雪地,最后在阶梯高处立定,垂眸看着跪在下面的沈映雪。

“沈姑娘。”裴兴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大人说了,天寒地冻,沈姑娘还是请回吧。这等‘重礼’,咱们大人受不起,更不想受。大人还托老奴转告姑娘一句——沈相教女无方,是沈家的私事,可若是惊扰了清贵府邸,怕是对沈姑娘的名声不好。”

一番话,明里暗里都在骂她不知廉耻,败坏门风。

秋禾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奴才……我家小姐是为了大人……”

“秋禾。”沈映雪按住了丫鬟的手。

她迎着裴兴轻蔑的目光,借着那一点力气,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

由于跪得太久,起身的那一刻,骨缝间传来如万针攒刺般的剧痛。她身形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但她不仅没有倒下,反而挺直了脊梁。

那一头乌黑的发丝间落满了雪,红衣胜火,肤白如玉,这一动,竟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美感。

裴兴愣了愣,他总觉得眼前的这位沈大小姐,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沈映雪抬手,将那卷被视若珍宝的血书缓缓展开。

“裴管家。”她看着裴兴,语速平缓,字字清晰,“麻烦转告裴大人。沈家教女是否有方,父亲自会管教。至于这些年……沈映雪给裴家添的麻烦,今日便在这雪里,一并了结了。”

说完,她纤细的手指捏住白绸的一角,用力一撕。

“刺啦——

一声裂帛之音,在静谧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惊心。

那卷承载了原主十年痴念、无数心血的血书,竟在她手中被硬生生地撕成了碎片。

裴兴瞪大了眼睛,惊呼出声:“沈姑娘,你这是作甚!”

沈映雪松开手,任由那些碎布片在狂风中飘散。白绸上斑驳的血迹像是一朵朵凋零的红梅,瞬间被风雪吞没,落入尘埃。

“既然大人嫌这血脏了裴府的门,那便让它归于尘土。”

她直视着裴兴,那一双杏眼里没有了往日的哀戚,唯余一种看透世俗的旷远:“以前是沈映雪病了,这一场大雪,倒是把病给冻好了。裴大人惊才绝艳,是大齐的栋梁,而我沈映雪……以后只想做个平安富贵的俗人。”

她微微仰起头,看向裴府深处,在那重重阁楼之巅,隐约可见一道玄色的身影。

她知道他在看。

于是,她当着那道视线的方向,缓缓屈膝,行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极其标准的宫廷告别礼。

“此一礼,谢大人多年不娶之恩,让映雪有了一回重头再来的机会。”

“自此之后,山高路远,你我……不必再见。”

说罢,她再无一丝留恋,转身扶着秋禾,一深一浅地走向了茫茫风雪中。

那道绯红的身影,走得极其缓慢,却极其决绝。

裴兴僵在原地,手里还提着裴衍刚才让他交还的“羞辱之词”,此刻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在裴家当了二十年管家,见过无数求爱不得的女子,却从未见过谁能走得这般风骨清冽。

裴府,摘星阁。

炉火熊熊,屋内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

裴衍负手立在窗前,修长的手指摩挲着一枚通透的古玉扳指。他的神情隐没在黑暗中,唯有那一双狭长的凤眸,透着如利刃般的寒光。

他的视线一直追随着那个红色的小点消失在长街尽头。

“撕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轻启薄唇,声音清冷如泉石相击,听不出喜怒。

身后跪着的影卫垂头应道:“是,沈姑娘亲手撕了血书,还说……以前是她眼瞎病了,如今病好了。”

“眼瞎病了?”

裴衍转过身,灯火映照出他那张堪称绝色的脸。面如冠玉,长眉入鬓,只是那眉宇间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戾气与威压。

他是当朝最年轻的首辅,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臣,所有人在他面前都是棋子。沈映雪对他而言,是一枚最无用却最吵闹的棋子。

可方才,那枚棋子竟然自己跳出了棋局,还顺手掀了他的棋盘。

“去查。”裴衍冷声道,“沈贺年这几日在府中对她做了什么,还有……她这几日都见了谁。”

“大人的意思是,沈姑娘在演欲擒故纵之计?”影卫问。

裴衍看着窗外那一地残碎的白绸,脑海中浮现出沈映雪方才那个宫廷告别礼。

那种眼神。

不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而是一种真正的、心如死灰后的涅槃。

“本座从不信,一个人可以在一夜之间变了性子。”裴衍冷笑,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若她真是演的,那这一出戏,倒是比谢昭宁那些大义凛然的话,更有趣些。”

沈府,听雪阁。

沈映雪刚跨进屋子,便重重地栽了下去。

“小姐!”

屋内顿时乱作一团。

她这一烧,便是三天三夜。

烧得迷迷糊糊间,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现代办公室。满桌的报表,跳动的股市曲线,还有她那具因为长期透支而濒临崩溃的身体。

“沈经理,这笔投资,风险太大了。”

“风险越大,收益越高。”她听见自己如是说。

画面一转,又变成了沈家那座冰冷的祠堂。沈丞相拿着戒尺,厉声质问她为何要去给裴衍丢脸。

沈映雪在梦里嗤笑一声。

风险?

这世上最大的风险,莫过于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寄托在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身上。

第四天清晨,当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床头时,沈映雪终于睁开了眼。

“小姐!您醒了!”秋禾哭得眼睛肿得像桃子,赶忙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燕窝粥,“大夫说您若是再不醒,这腿怕是都要废了。”

沈映雪在秋禾的搀扶下坐起身,只觉浑身骨头像是被打碎了重组一般。

她接过粥,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让她感觉到了一丝真实活着的烟火气。

“这粥……味道不对。”沈映雪挑了挑眉。

秋禾愣了愣,低下头小声说:“以前小姐最爱吃血燕,说那是补气血的。可前些日子,相爷说……说小姐的名声坏了,沈家的进项也紧巴,便把咱们阁里的血燕给掐了,这只是普通的白燕。”

沈映雪听完,没有想象中的愤怒,反而笑了一下。

沈贺年。

大齐的户部尚书、实权丞相,竟然穷到要掐女儿的一碗燕窝。

无非是见她与裴衍闹翻,觉得她这枚“联姻棋子”跌了身价,便迫不及待地进行“不良资产清算”罢了。

“把这粥撤了吧。”沈映雪放下碗,眼神清明,“往后,咱们不吃沈家的燕窝。”

“小姐……咱们不吃沈家的,吃谁的呀?”秋禾急了,“您名下的那些铺子,大多都被相爷派去的人接管了,咱们现在手里就剩下几个死当的铺面……”

沈映雪看向窗外。

由于连续的大雪,京城的粮价已经开始浮动,碳价更是涨到了往年的两倍。而在原书的记忆中,这场雪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月,江南运河会大面积封冻,京城的补给线会被切断整整二十天。

那是京城百年难遇的“极寒之冬”。

“去,把我的那对赤金嵌宝如意,还有我生母留下的那尊白玉观音,悄悄拿去万宝楼。”沈映雪冷静地吩咐道。

秋禾惊呼:“小姐!那是夫人的遗物,您以前说过,便是死也要带进坟里的!”

“死人的东西带进坟里只是陪葬,活人的东西换成银子才是生机。”沈映雪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妖异的笃定。

“拿着换来的银子,去城北的几个窑厂,买断所有的生石灰。记住,不要以沈府的名义,去找城南那个王二麻子,他虽然是个地痞,但最讲黑市的规矩。”

秋禾虽然听不懂生石灰有什么用,但她发现,自家小姐现在的眼神,比相爷还要吓人。

“小姐……咱们买那玩意儿干啥?”

沈映雪靠在软枕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床沿的纹路。

生石灰遇水生热。

在煤炭运不进来、木炭价格翻天的寒冬,这便是最好的、最廉价的“暖炉”。

但这只是第一步。

她不仅要活,还要活得比谁都值钱。

在这大齐的权欲场上,深情是最廉价的筹码,而利益,才是永恒的通行证。

“裴衍。”

她轻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嘴角溢出一抹清冷的笑意。

“既然你觉得我这这血脏了你的门。那下一次,我便让你亲手提着灯,求我进这长安城的门。”

半日后,万宝楼。

管事顾明远看着面前这两件稀世珍宝,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穿着粗布斗篷、却掩不住一身贵气的俏生生的小丫鬟。

“沈府的东西?”顾明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在京城浸淫多年,自然认得沈映雪的私产。

“是。”秋禾按照沈映雪交代的,昂着头道,“我家小姐说了,宝物赠有缘人,若顾掌柜识货,便给个公道价。”

顾明远笑了笑,挥手让手下取来一万两银票。

“沈大小姐真是好手笔。”

待秋禾走后,顾明远迅速穿过回廊,走进了万宝楼顶层的雅间。

屏风后,裴衍正漫不经心地翻阅着一卷兵法。

“主子,沈姑娘出手了。卖的是她母亲的遗物,换了钱……去买了城北所有的生石灰。”

裴衍握着卷轴的手微微一顿。

屋内寂静得落针可闻。

窗外,原本停歇的大雪,竟又开始纷纷扬扬地落下。

“生石灰?”

裴衍转过头,看着窗外那压城的乌云,眸底深处第一次浮现出一抹无法掩饰的诧异,以及……一种被勾起兴致的危险光芒。

“这场雪,看来是真的要变了。”

他合上书卷,起身。

“盯紧了。本座倒要看看,她这‘病愈’后的第一局,究竟想怎么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