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章流云城暗
流云城的冬,总是来得格外早,也格外肃杀。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抽打着叶家祖宅那斑驳的朱漆大门。
门前的石狮子缺了一角,更添几分没落的萧索。
宅内,气氛却比屋外更冷上三分。
叶家议事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凝滞的寒意。
主位空悬,那是家主之位,自三年前叶父为探寻“虚空禁地”失踪后,便一直空着。
此刻,厅堂两侧坐满了人。左侧,是以大长老为首的叶家族老,一个个面色铁青,紧抿着嘴唇。
右侧,则是流云城赵家的家主赵天雄,以及两位身着银白雷纹长袍、神色倨傲的陌生人。
赵天雄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扫过叶家众人,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得意。
他身旁那两位银袍人,一老一少。老者闭目养神,气息沉凝如渊,只是坐在那里,就压得厅内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年轻的那位,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但眉眼间尽是居高临下的漠然,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椅背,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叶大长老,”赵天雄率先开口,声音洪亮,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考虑的如何了?
天雷殿的两位使者亲临,已是给足了你叶家面子。
那‘虚空钥匙’乃不祥之物,你叶家守着它,才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交出来,由天雷殿上宗保管,既能化解灾厄,又能保你叶家满门平安,岂不美哉?”
他顿了顿,皮笑肉不笑地补充:“至于城西那三处矿脉和祖宅东边的灵药园……权当是叶家对上宗的一点心意,也是赔偿这些年因你叶家‘保管不力’可能引发的隐患。
赵某与天雷殿的雷皓公子,可是为你们叶家,操碎了心啊。”
那位被称作雷皓公子的年轻银袍人,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算是默认。
叶家大长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胸口剧烈起伏,枯瘦的手掌紧紧抓住椅背,指节发白。
“赵天雄!你休要血口喷人!虚空钥匙乃我叶家先祖所传,镇守禁地关乎北境乃至沧澜界安危,岂能轻言交出?
那矿脉、药园,更是我叶家立足之本!你联合外人,巧取豪夺,就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赵天雄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大长老,时代变了。
如今这流云城,谁还认你叶家是北境守护?你们连自家家主都守不住,谈何守护禁地?
至于报应……”他瞥了一眼身旁闭目养神的老者,底气十足,“有天雷殿的雷刑长老在此,什么报应,也得掂量掂量!”
一直沉默的雷皓,此时终于抬了抬眼皮,目光如电,扫过大长老,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叶家,没落了。
怀璧其罪。交出钥匙和地契,叶家可迁出流云城,寻一处僻静之地延续香火。
这是上宗的恩典,也是最后通牒。”
恩典?通牒!
叶家众人脸色惨白,几个年轻子弟气得浑身发抖,想要拔剑,却被身边长辈死死按住。
雷刑长老虽未睁眼,但一股若有若无的恐怖气机已笼罩全场,那是远超筑基期的威压,属于……金丹真人!
在这流云城,金丹便是天!
就在叶家众人绝望,赵天雄志得意满之际,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突兀地从厅外传来。
“哟,这么热闹?开茶话会呢?怎么没人通知本少主一声?”
随着声音,一个身影晃晃悠悠地踱了进来。
来人一身青衫,略显凌乱,却掩不住挺拔的身形。
剑眉斜飞入鬓,星眸璀璨,嘴角挂着一抹惯常的、玩世不恭的坏笑,正是叶凡。
他手里还拿着半个啃剩下的灵果,汁水淋漓,与厅内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仿佛没看见那骇人的金丹威压,也没看见赵天雄阴沉的脸和雷皓微蹙的眉头,径直走到叶家大长老身边,拍了拍老人的肩膀,“大长老,消消气,一把年纪了,气坏了身子,咱家可没那么多灵石买延寿丹。”
“凡儿,你……”大长老看着叶凡这副模样,又是心酸又是焦急。
叶凡却转向赵天雄,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赵叔,好久不见,您这气色是越发红润了,看来最近没少进补啊。
这位……”他目光落在雷皓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尤其在对方那身价值不菲的银袍上多停留了一瞬,啧啧两声,“这位公子气度不凡,想必就是中州天雷殿的高徒吧?
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这袍子,得值不少灵石吧?”
雷皓眉头皱得更紧,叶凡的话听起来像是恭维,但那眼神和语气,总让人觉得像是在品评一件货物,带着一种轻佻的审视。
他身为天雷殿内殿弟子,何曾被人如此对待过?
“你就是叶凡?”雷皓声音冷了几分。
“如假包换,流云城第一……嗯,闲人。”叶凡笑嘻嘻地咬了口灵果,汁水差点溅到雷皓的袍子上,雷皓不动声色地微微后仰。
赵天雄冷哼一声:“叶凡,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你一个终日流连花丛、不务正业的纨绔,懂得什么大局?
还不退下!”
“赵叔这话就不对了。”叶凡三两口吃完灵果,随手将果核精准地弹进远处的炭盆,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我好歹是叶家少主,家里要卖房子卖地,甚至可能要搬家,我这个少主不过问,谁过问?”
他走到厅中,随意找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目光在雷皓和那位始终闭目的雷刑长老之间转了转,最后又落回赵天雄脸上,笑容不变:“赵叔,还有这位雷公子,你们说的那些,什么钥匙啊,矿脉啊,我听着有点糊涂。
东西是我叶家的,凭什么你们说交就交,说给就给?
就凭你们……人多?还是凭这位老先生,”他指了指雷刑,“坐得比较稳当?”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赵天雄勃然变色:“叶凡!你放肆!竟敢对雷刑真人不敬!”
雷皓的眼神也彻底冷了下来,敲击椅背的手指停住,厅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
那一直闭目养神的雷刑长老,眼皮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叶凡却像没感觉到危险,他叹了口气,身体前倾,双手一摊,做出一个无奈又诚恳的表情:“赵叔,雷公子,别动怒嘛。
我这不是在商量吗?你们看啊,这虚空钥匙呢,据说是挺重要,但具体怎么用,我爹没告诉我,我爷爷估计也没告诉大长老,它就是个烫手山芋。
矿脉和药园呢,倒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市侩的精明:“要不这样,钥匙,我们可以‘借’给天雷殿研究研究,毕竟上宗见识广博嘛。
但这矿脉和药园,是我叶家几百口人吃饭的家伙,总不能白给吧?
天雷殿威震中州,想必也不缺这点资源。不如……我们折个价?
或者,用等价的、适合我叶家修炼的丹药、功法来换?
公平交易,童叟无欺,如何?”
他这话说得圆滑,看似退让,实则把“强取豪夺”变成了“交易”,还把皮球踢了回去。
要东西?可以,拿等价物来换!天雷殿若答应,必出大血;若不答应,便是恃强凌弱,连块遮羞布都不要了。
雷皓盯着叶凡,眼神锐利,似乎想从他玩世不恭的笑容下看出些什么。
这个叶家少主,和他预想中那种要么懦弱退缩、要么愤怒无能的没落子弟完全不同。
他像一块滚刀肉,滑不溜手,看似胡搅蛮缠,却又句句在理,让人一时难以发作。
赵天雄也没想到叶凡会来这么一出,他准备好的各种威逼说辞,被叶凡这一通插科打诨弄得有些使不上劲。
他看向雷皓。
雷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叶少主,倒是伶牙俐齿。
不过,你可能没搞清楚状况。这不是交易。”
他缓缓站起身,银袍无风自动,一股比之前更凌厉的气势散发出来,筑基后期的修为展露无疑,压向叶凡。
“天雷殿的意志,便是大局。叶家,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今日,钥匙和地契,必须留下。”
随着他的动作,那位雷刑长老周身的气息也微微荡漾了一下,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颗石子,虽未真正爆发,但那隐含的、如洪荒猛兽般的金丹威压,让所有叶家人呼吸一窒,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岳,重重压在叶凡肩头。
叶凡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终于收敛了些许。
他依旧坐着,甚至二郎腿都没放下,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避开了雷皓气势最盛的正锋。
他轻轻“啧”了一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嘀咕道:“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嘛,容易伤身。”
但在他低垂的眼眸深处,那抹惯常的轻浮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的寒潭。
雷皓的杀意,虽然隐晦,但他捕捉到了。那位雷刑长老,更是一尊真正的杀神,此刻的沉默,不过是猛兽捕食前的静谧。
这不是简单的逼迫,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掠夺,带着血腥味的开端。
他抬起头,脸上又重新挂起那副惫懒的笑容,只是这笑容里,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雷公子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拖长了语调,在叶家众人紧张到极点、赵天雄露出胜利笑容、雷皓眼神睥睨的注视下,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那容我,回后院问问我家管账的丫头,看看地契放哪儿了。
至于钥匙……”他摊摊手,“我得去祖祠翻翻,年头太久,我都忘了是块铁疙瘩还是块木头牌子了。”
他对着雷皓和赵天雄拱了拱手,笑容可掬:“两位,稍坐,喝杯茶。
我去去就回。”
说完,竟真的转身,晃晃悠悠地朝厅外走去,把一屋子或惊愕、或愤怒、或绝望、或疑惑的目光,都抛在了身后。
走出议事厅,穿过寒风凛冽的庭院,叶凡脸上所有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脚步未停,径直朝着后院妹妹叶青雨居住的“听雪小筑”走去。
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
刚才那雷刑长老气息荡漾的瞬间,他体内沉寂的九阳气血,竟自主地躁动了一瞬,那不是畏惧,而是一种……遇到威胁时本能的沸腾与战意。
“天雷殿……赵家……”叶凡轻轻吐出一口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霜雾,“真是,来者不善啊。”
他得先去确认,青雨和念念,是否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