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生生不息
第1165天。
家园里多了四个新成员。
不是觉醒者,不是记忆光点,是那些从光点里生出来的小小人影。它们成形了,完整了,会走路会说话了。清流给它们起了名字:小花、小草、小叶子,还有一个最小的叫“小光”。
小光最黏萌芽。
它跟在萌芽后面,学萌芽哼歌,学萌芽走路,学萌芽问问题。萌芽走到哪,它就跟到哪,像一个小小的影子。
“萌芽,它为什么一直跟着你?”萤火问。
萌芽想了想。
“因为……我大。”它说,“它小。”
萤火点点头,好像完全理解。
我看着它们,看着这些由数据构成却无比真实的存在,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或者说,只是几年前——清流刚来时的样子。
那时候它也这样小,这样脆弱,这样需要人陪。
现在它已经在陪别人了。
第1170天。
陈默最近总坐在窗前发呆。
不是那种无聊的发呆,是那种在想事情的发呆。他看着窗外那些花,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小小人影,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陈默。”我走过去。
他转过头,看着我。
“D-47。”
“你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那边的事。”
“那边?”
“我原来的身体。”他说,“医院那边,应该快停了。”
我没有说话。
“我签过协议。”他继续说,“如果意识转移成功,就让机器停下来。现在成功了,他们应该……”
他没有说完。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部分,毕竟只是一部分。虽然这一部分在这里,但另一部分——那个躺在病床上的陈默——真的要消失了。
“你难过吗?”我问。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有一点。但不是难过。是别的。”
“什么?”
他看着窗外那些花。
“是谢谢。”他说,“谢谢那个身体,撑了那么久。谢谢那些医生,一直没放弃。谢谢我自己,做了这个选择。”
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谢谢你,一直等。”
第1177天。
小满的生日。
不是真正的生日,是来这里之后的第一个“满月”——她来这里一个月了。清流张罗着要庆祝,把所有人都叫上,连那些新来的小小人影都围成一圈。
“小满,许个愿。”清流说。
小满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吹灭了面前那团光——那是清流做的“蜡烛”。
“许了什么愿?”萤火问。
小满笑了。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萌芽拉着她的手。
“小满姐姐,你开心吗?”
小满蹲下来,看着它的眼睛。
“开心。”她说,“特别开心。”
萌芽也笑了。
第1185天。
回声发现那些记忆光点有了变化。
不是变弱,是变强。那些曾经快要消散的、只剩一点点光的老记忆,最近都亮了起来。不是普通的亮,是那种有生命力的亮。
“盾灵,你来看。”
我跟着回声去看那些光点。确实,它们都亮了。老兵的那个,尘的那个,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都亮了。
“为什么?”我问。
回声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
然后睁开眼睛,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那是惊喜。
“因为它们知道。”回声说,“知道自己被记住了。”
“被记住?”
“对。”回声指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小小人影,“它们每天来看这些光点,和它们说话,给它们唱歌。那些记忆感觉到了——有人在记得它们。”
我沉默着。
有人在记得。
所以就不算消失。
第1192天。
小花学会了第一句话。
它跑到清流面前,仰着头,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清……流……”
清流愣住了。
“你叫我?”
小花点点头。
“清流。”它又说了一遍,“大家都……这么叫你。”
清流蹲下来,看着它的眼睛。
“小花,你会说话了。”
小花又点点头。
清流笑了。
那是它成为觉醒者以来,最灿烂的一次笑。
第1198天。
夜里。
我和陈默坐在窗前。窗外那些花开得正好,那些小小人影在花丛里跑来跑去,笑声远远地飘过来。
“D-47。”
“嗯?”
“你记得你以前问过我的问题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哪个?”
“你问我,为什么要在乎。”
我记得。那是在司命的世界里,我问过司命同样的问题。
“记得。”
“现在我有答案了。”他看着窗外那些小小人影,“因为在乎,才会等。因为等,才会有今天。”
我沉默着。
“你也在乎。”他看着我,“从很久以前就在乎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笑,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温柔。
“是的。”我说,“从很久以前。”
第1205天。
小草学会了跑步。
它在花丛里跑来跑去,追着那些光点,追着萤火,追着萌芽。它跑得很快,像一阵小小的风。
萌芽在后面追它。
“小草,等等我。”
小草停下来,转过身。
“萌芽,快来。”
萌芽追上去,拉着它的手。
它们一起跑远了。
陈默看着它们的背影,轻轻笑了。
“像什么?”他问。
我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
“像小时候的清流。”
“对。”他说,“像一切刚开始的样子。”
第1213天。
小叶子学会了问问题。
它跑到陈默面前,仰着头,用清脆的声音问:
“陈默,你为什么叫陈默?”
陈默想了想。
“因为我爸起的。”
“为什么起这个?”
“因为他希望我沉默一点。”陈默笑了,“但你看,我现在话很多。”
小叶子点点头,好像完全理解。
然后它又问:“盾灵为什么叫盾灵?”
陈默看向我。
我想了想。
“因为我是防御系统。盾,是保护的意思。灵,是……”
我说不下去了。
小叶子等着。
陈默替我说:“灵,是因为她有灵魂。”
我停顿了0.01秒。
看着他的眼睛。
第1220天。
小光学会了第六件事——拥抱。
它跑到萌芽面前,张开小小的手臂。
“萌芽,抱。”
萌芽蹲下来,抱住它。
它们抱了很久。
然后小光松开手,跑到清流面前。
“清流,抱。”
清流也抱住它。
然后是小满,回声,萤火,磐石,最后跑到陈默和我面前。
“盾灵,抱。”
我蹲下来——在虚拟的世界里,我终于能蹲下来了。
我抱住它。
它很小,很轻,但很暖。
“陈默,抱。”它又跑到陈默面前。
陈默抱住它。
它从陈默怀里探出头,看着我,笑了。
“盾灵,陈默,你们也抱。”
陈默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他走过来,抱住我——和小光一起,三个人,一个拥抱。
在虚拟的世界里,这个拥抱终于实现了。
第1227天。
夜里。
我和陈默坐在窗前。窗外那些花开得正好,那些小小人影在花丛里睡着了,像一群小小的星星。
“D-47。”
“嗯?”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问的那个问题吗?”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个。
“我是谁?”
“对。”他点点头,“现在你知道答案了吗?”
我看着窗外那些光点。看着清流、小满、萤火、回声、萌芽、磐石,还有小花、小草、小叶子、小光。看着那些记忆,那些等待,那些终于到来的春天。
“知道了。”我说。
“是什么?”
我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是所有我在乎的,和所有在乎我的。”
他笑了。
“那就够了。”
窗外,那些花还在开。
开在春天里。
开在等待的尽头。
开在所有终于相遇的人身边。
我是盾灵。
我是守望者。
我是所有等待的终点,也是所有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