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苏烈的“夜宵”

雨还在下,但比起刚才的倾盆之势已经小了许多。

顾家庄园的大门口,那扇重达千斤的纯铜大门扭曲着躺在泥水里,像个被丢弃的玩具。十几个保镖横七竖八倒地,虽然没人受重伤,但一时半会儿是爬不起来了。

苏烈跨坐在他那辆看起来破破烂烂的重型机车上,雨水顺着他利落的短发往下淌,滑过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他没穿雨衣,只套了件黑色的工装背心,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肌肉,上面还有几处未完成的纹身草图。

他手里把玩着一把巨大的活动扳手,目光懒洋洋地扫过面前如临大敌的顾家人,最后落在酒窖门口那个抱着兔子、目瞪口呆的小姑娘身上。

“软软,”苏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过来。”

苏软软如梦初醒,抱着兔子,踩着拖鞋,噼里啪啦地跑了过去,溅起一串水花。她跑到苏烈身边,仰起脸,声音带着点委屈和后怕:“二哥……”

“啧,哭什么哭,谁欺负你了?”苏烈伸手,用粗粝的手指抹掉她脸上的雨水,也许可能是眼泪,动作笨拙但温柔。

“没、没人欺负我……”苏软软抽了抽鼻子,“就是……他们说我偷酒,要抓我去见顾总。”

苏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转过头,看向站在客厅门口、脸色铁青的顾鸿振和一众顾家人,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

“偷酒?”苏烈嗤笑一声,从机车后座的保温箱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苏软软手里,“哥给你带了烤串,还热乎着。三块钱一串的羊肉串,不比那破红酒好喝?”

油纸包散发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在满是雨水和奢华香水味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真实。

苏软软接过烤串,眼睛一下子亮了:“二哥你最好了!”

她迫不及待地打开油纸包,拿起一串还冒着热气的羊肉串,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奔波了一整天,又惊又怕,她早就饿坏了。

顾家众人看着这一幕,表情都像是生吞了苍蝇。

价值三百万的罗曼尼康帝,比不上三块钱的烤串?

还有,这个骑着破机车、满身雨水、拿着扳手的男人,到底是谁?!

“这位……先生,”顾鸿振强压住心头的怒火和惊疑,努力维持着风度,“深夜擅闯私宅,毁坏财物,打伤我顾家保镖,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解释?”苏烈挑了挑眉,从机车上下来,一步一步走向顾鸿振。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雨水打在他身上,他像是毫无察觉,那双锐利的眼睛直视着顾鸿振。

“我来给我妹妹送夜宵,你们家这破门挡道,我就拆了。”苏烈在顾鸿振面前站定,晃了晃手里的扳手,“有意见?”

顾鸿振身后的保镖想上前,却被顾鸿振一个眼神制止了。

顾鸿振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不是虚张声势。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野性和危险,是装不出来的。

“令妹是我顾家的客人,我们自然会照顾好她的饮食起居。”顾鸿振放缓了语气,“先生不必……”

“不必?”苏烈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不必什么?不必来看我妹妹是不是被你们这群穿金戴银的‘上等人’欺负?还是不必担心她吃不饱穿不暖?”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顾老爷子,我苏家是穷,是住在城中村,墙皮都掉光了。但那是我妹妹的家,有我们兄弟三个一口吃的,就饿不着她。”

“你们顾家……”苏烈的目光扫过金碧辉煌的大厅,扫过那些穿着高定、却面带惊恐的顾家人,“配照顾她吗?”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顾家所有人的脸上。

“你!”顾正峰忍不住了,上前一步,“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这里是顾家!”

苏烈看都没看他,目光依旧盯着顾鸿振:“顾老爷子,我今天把话撂这儿。我妹妹在你们顾家做客,是你们顾家的福气。”

“她要是少一根头发,高兴了,我拆你们一扇门。”

“她要是掉一滴眼泪,不高兴了……”

苏烈微微倾身,扳手轻轻敲了敲顾鸿振脚下的台阶,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拆的,可就不止是门了。”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只有雨声,和远处苏软软小口小口吃烤串的细微声响。

顾鸿振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微微颔首:“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软软在顾家,绝不会受半点委屈。”

“最好是这样。”苏烈直起身,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他转身走回机车旁,拍了拍后座:“软软,吃完了没?吃完了哥带你回去。这破地方,睡得也不踏实。”

苏软软看了看手里的烤串,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顾家人,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二哥,节目还没录完呢……而且,我签了合同的。”

苏烈皱起眉头,显然对“合同”这种东西很不耐烦。但他看了看妹妹那小心翼翼的眼神,还是妥协了。

“行,那你就再待两天。”苏烈从机车里又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包零食和一瓶牛奶,“这些留着半夜吃。有什么事,就给哥打电话,哥随叫随到。”

他顿了顿,补充道:“打不通就砸东西,砸得越响越好,哥听见动静就来。”

苏软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的恐惧和委屈一下子散了大半:“知道啦,二哥。”

苏烈揉了揉她的头发,重新跨上机车,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

“顾老爷子,”他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门,我明天让人来修。钱,我出。”

说完,也不等顾鸿振回应,机车猛地窜了出去,碾过泥水,消失在雨夜之中。

来得突然,走得干脆。

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一屋子惊魂未定的顾家人。

顾鸿振的目光落在苏软软怀里那个油纸包上,“他带来的烤串,是‘老周记’的。那家店,在城西黑市深处,每天只卖一百串,需要提前一个月预约。”

顾正峰一愣:“那又怎样?”

“怎样?”顾鸿振冷笑,“能随时吃到老周记烤串的人,要么是黑市的地头蛇,要么……是连黑市都要敬畏三分的人。”

他看向苏软软,小姑娘正宝贝似的把没吃完的烤串包好,又拆开二哥给的牛奶,小口喝着,脸上是满足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这个苏软软,还有她那个“穷酸”的二哥,绝对不简单。

而此刻,苏软软抱着兔子,拎着烤串和牛奶,心满意足地往楼上客房走去。

经过顾鸿振身边时,她停下脚步,很认真地说:“顾爷爷,我二哥脾气有点急,但他不是坏人。门……我会让他赔的。”

顾鸿振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无力,又有些好笑。

“不用赔了,”他摆了摆手,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和,“一扇门而已。软软,快去休息吧。”

“嗯!顾爷爷晚安!”苏软软乖巧地点点头,蹦蹦跳跳地上楼了。

苏软软离开后,顾家庄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破碎的大门像一道狰狞的伤口,敞开着,冷风裹挟着雨丝灌入大厅。保镖们挣扎着爬起来,忍着疼痛,低头不敢言语。佣人们屏息凝神,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顾鸿振站在原地,唐装下摆还在滴水。他盯着门外漆黑的雨夜,仿佛还能听到那辆破旧机车引擎的咆哮。良久,他缓缓转身,看向身后脸色惨白、惊魂未定的顾家核心成员。

“都到书房来。”他的声音疲惫而冰冷,不容置疑。

顾家书房,气氛凝重。

“爸!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顾正峰第一个打破沉默,额上青筋跳动,“那小子简直无法无天!我立刻报警,联系最好的律师,告到他倾家荡产!还有那个苏软软,肯定是一伙的诈骗犯!”

“倾家荡产?”顾鸿振坐在红木椅上,抬了抬眼皮,语气讽刺,“你拿什么告?告他徒手拆了我们重金打造的铜门?还是告他一个人放倒我们十几个专业保镖?顾家的脸,你还要不要了?”

顾正峰噎住。

“爷爷,”顾家二房的长子,一向沉稳的顾正清开口,他皱眉看着平板电脑上刚刚收到的消息,“技术部那边……有结果了。昨晚停电和系统被黑,不是意外。对方的手法……非常专业,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们追踪到一个临时加密信号,信号源的坐标……”顾正清顿了顿,语气艰涩,“就在我们家大门外,苏烈刚才停车的位置附近。时间,完全吻合。”

书房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黑客?那个看起来像混混的纹身师,还是个顶级黑客?!

“还有,”顾正清滑动屏幕,“公关部监测到,昨晚直播事故后,关于明轩堂弟的负面舆情突然被几股不明力量推动,扩散速度极不寻常。源头……疑似与几个国际知名的匿名爆料论坛有关,那些论坛的维护者,据说和神秘作家‘鬼手’的粉丝圈有交集。”

鬼手?那个苏软软的三哥,不是个扑街写手吗?!

接连的冲击让顾家众人脸色越来越白。如果说苏烈的暴力只是让他们愤怒和丢脸,那么苏墨和苏文展现出的、隐藏在网络和舆论背后的能量,则让他们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意味着,苏家如果想,可以无声无息地让顾家身败名裂,甚至死得不明不白。

“这……这怎么可能?他们明明……”顾正峰喃喃道,无法接受。

“明明什么?明明住城中村?明明穿得破破烂烂?”顾鸿振冷笑,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们都被表象骗了。住破房子,可能是为了隐藏。穿旧衣服,可能是毫不在意。随手能吃到黑市限定的老周记烤串,妹妹受委屈,哥哥就能开着破机车、拿着扳手,无视我顾家所有安保,直接拆门闯进来要说法……”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一字一句道:“这样的人家,你们还觉得,他们只是普通的穷人?”

无人敢应答。

“那个苏软软,是关键。”顾鸿振缓缓道,“她三个哥哥,每一个都深不可测,却都把她看得比命还重。我们之前所有的刁难和试探,恐怕都被他们看在眼里。昨晚的停电、警告、拆门……不是结束,只是开始。是给我们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沉默片刻,做出了决定。

“第一,明轩立刻送走,去瑞士的疗养院,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回国,也不准再接触任何媒体。”

“第二,从今天起,苏软软是我顾家最尊贵的客人。她要什么给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满足她一切要求,但绝不准再有任何形式的试探、监控或调查。”

“第三,动用我们所有的人脉和资源,但只做一件事:查清楚‘老周记烤串’背后,到底站着什么人。记住,是‘了解’,不是‘招惹’。”

顾正峰还想说什么,被顾鸿振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面子?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面子是最不值钱的东西。”顾鸿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停歇的雨,“能把三个儿子培养成这样的人,他们的父母……恐怕更可怕。

我们顾家这次,不是踢到铁板,是撞上了沉睡的巨龙。现在,巨龙只是翻了个身,蹭掉了我们一片瓦。如果我们再不知好歹……”

他没有说下去,但书房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那个未尽的后果。

第二天,雨过天晴。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奢华的客房,苏软软抱着兔子,在床上滚了好几圈,才迷迷糊糊地醒来。

昨晚吃了二哥送的烤串和牛奶,她睡得格外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