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绵冷雨慢慢收了势,最后几滴落在柴房顶上,再无声息。
潮气依旧裹着周身,顾锦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原本酸软脱力的四肢,也在这片刻休整中渐渐回笼了些许气力。
她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探向后脑勺。
被那小厮狠狠重击,一棍下来,脑瓜早就应该被瓢,可此刻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光滑微凉的肌肤,伤口、血肿、破裂之处,竟全都消失不见。
她平静的收回了手,细细看了一下其他的伤口,无甚大碍并不致命。
现下雨停了,她也该好好盘算,如何把这死棋盘活。
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柴房最深处——那丫鬟的尸体被层层枯柴压得严严实实,位置隐蔽,只要不刻意翻找,绝无可能被发现。
确认无误后,她缓缓闭上眼,这丫鬟是来确认她死透的,迟迟没有回去复命,那表小姐用不了多久就会察觉不对劲。
先前派婆子动手,反倒被她咬伤,如今派来的丫鬟迟迟未归,以她的心性,必定会亲自过来查看。
届时该怎么办,硬拼?虽说自己可以,但想复仇需光明正大的出去。
更何况表小姐和身边的人,绝不会听她任何辩解。她们是来要她命的,不是来讲道理的。
不能拖了,必须赶在对方来之前想出破解之法。
电光火石之间,她想到能让她光明正大走出柴房的,只有一个人——老太君。
这位老太君,看似对府中诸事漠不关心,实则掌控欲极强,老宅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府里看似寻常的扫地婆子、洒扫丫鬟,不知有多少是她安插的眼线,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第一手消息总能最快传到她耳中。
自己上一秒刚被表小姐抓住诬陷,下一刻这老太君就拄着拐到了门口。
每次家里稍有不体面的动静,她总会适时出现,用最利落的方式压下风波,无论真相,只为保全名声。
那么想必这一次,也绝不会例外。
看来自己只需要等。
果然,过了一会,小院门口便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来了,只带了两个婆子、两个丫鬟,一行人缩着身子,蹑手蹑脚进了院。
一进门,其中一个婆子脸色一变。顾雪柔压着声音,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惊恐:“人呢?你们不是说她死在院子中了吗?”
丫鬟压低声音:“表小姐,会不会……她自己爬进柴房里了?”
几人顿时绷紧了神,小心翼翼朝着柴房靠近。柴房破旧,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半点声音也无,反倒更让人心里发毛。
“进去看看。”顾雪柔低声吩咐。
其中两个婆子壮着胆子,轻轻推开了柴房门,瞬间一股霉混着雨气的味道扑面而来,熏的她们直捂口鼻。
还未等看清里面的状况,一道清冷又虚弱的声音,慢悠悠从里面飘出来。
“表小姐是来看我死了没有,还是来看你那手下,怎么没回去报信?”
婆子吓得低呼一声,猛地后退。
顾雪柔心头一跳,也跟着慌了,压低声音却尖利起来:“你、你居然还没死?!春桃呢?我派来的人呢?!”
她一急,便忘了掩饰,声音虽压着,却带着藏不住的焦躁与戾气,在这寂静小院里格外清晰。
“一个奴才,也配表小姐这么上心,难不成她是帮你杀人灭口的?”
“你闭嘴!”顾雪柔猛地压低声音喝止,又怕又气,“你偷窃东西,目无尊卑,我处置你是天经地义!”
顾锦书明明还是柔弱的靠在柴堆旁,气势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你?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小姐?”
她这一句话戳在顾雪柔的肺管子上,寄人篱下是她最痛恨的。
顾雪柔被戳得彻底破防,气得脸扭曲,忘了一切顾忌,尖着嗓子低吼:“你胡说!”
她一急,声音又尖又急,明明想压,却控制不住地叽叽喳喳、又急又怒。
“我只不过实话实说。难不成被我说中了吗?寄人篱下的表小姐。”
顾锦书一脸平静,直勾勾的盯着她的眼睛道。
听闻此话,顾雪柔更是彻底失控,急的想扑上去狠狠扇她的脸。
“你这个疯子!贱人!不知好歹的东西!我今天非——”这番又急又厉的争执,在安静雨夜里格外刺耳。
望着眼前气急败坏的表小姐,真没想到这表小姐如此沉不住气,不会还没等到老太君前来,就先打上一架了吧?
只是还未等她有所动作,院外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婆子恭敬的唱喏:“老夫人到——”
顾雪柔停在半空的手瞬间僵住,脸上的戾气瞬间化为震惊,难以置信的回头。
不愧是老太君,速度真够快的。
老太君拄着拐杖,面色沉冷地走了进来,目光先扫过凌乱的柴房,再落在失态的顾雪柔身上,最后淡淡落在顾锦书身上,一言不发,气压却已压得人喘不过气。
顾雪柔脸色煞白,慌忙收敛了失态,屈膝行礼:“祖母,雪柔……雪柔只是想着柴房阴冷潮湿,特意过来看看姐姐。”
老太君未置可否,只淡淡撇了一眼。
“表小姐倒是好心。只是前几日,表小姐张口便说孙女偷窃,祖母听闻连赃物何在、真相未曾勘察仔细,便不由分说将孙女关进这柴房。”
她微微顿了顿,语气悲伤,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凉薄。
“莫不成顾家的公道,是只听一面之词,便能随意定罪吗?还是说,祖母偏心表妹,还未过问便直接相信了。”
老太君脸色瞬间一沉。
她最恨被人说糊涂、偏心、不分青红皂白。
顾雪柔脸色煞白,忙要抢话:“祖母,你听我说,是她胡——”
“闭嘴。”
老太君冷冷一喝,拐杖重重一顿,“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