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柳玉茹

刚呷了半口茶,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轻软的脚步声,伴着丫鬟低声的请安。

门帘被轻轻掀开,一道温婉得体的身影缓步走入。

来人正是林月柔的生母,如今林家的主母——柳玉茹。

她身着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妆容清淡,眉眼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和与疲惫,不见半分戾气,倒像是一位为家事操劳、宽厚仁慈的继母。

一见林月黎,她先是浅浅一福,姿态放得极低。

“黎儿,回来了。”

她声音温软,目光落在林月黎脸上,带着几分关切,随即又轻轻一叹,语气里满是自责:

“前厅与后廊的事,我都听说了。是我平日里对柔儿疏于管教,才让她这般不懂规矩,在你与沈公子相看的要紧日子闹小性子,叫你受了委屈,也让老爷动了气。”

说罢,她还真轻轻红了眼眶,抬手拭了拭并不存在的泪水。

林月黎指尖微顿,眸底掠过一丝冷意。

来了。

柳玉茹最擅长的,从不是撒泼打骂,而是这般以退为进,温柔藏刀。

果然,柳玉茹话音一转,依旧语气温和,字字却往人心口扎去: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柔儿那孩子,心思单纯,只是素来仰慕沈公子,一时失了分寸,并非有意要与你争抢。你是嫡姐,身份贵重,性子又通透,便多包容她几分,莫要与她置气,可好?”

一句话,便将林月柔的觊觎之心,轻描淡写成“年少仰慕”;将林月黎方才的正当维护,暗指成“嫡姐不容人”。

不等林月黎开口,柳玉茹已然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语气恳切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黎儿,你生母去得早,这些年,我一直将你视作亲生女儿一般疼惜。如今你到了议亲的年纪,沈公子又是良配,我打心底里为你欢喜。”

“只是女子立身,贵在温婉谦和、宽厚容人。沈公子那般清贵人物,看中的定然是端庄大度的女子。你今日这般锋芒外露,若是传了出去,旁人只会说咱们林家嫡女善妒小气……”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近乎悲悯:

“到时候,不仅你的婚事发愁,连父亲的官声、林家的颜面,都要被人指指点点了。”

没有一句责骂,没有一句逼迫。

可每一句,都在将林月黎架在“不孝、善妒、不顾家族”的火上烤。

周围的丫鬟婆子垂着头,心里已然悄悄偏了方向:大小姐今日是风光,可也的确锐利了些;主母这般劝说,全是为了她好啊。

林月黎望着眼前这张温柔慈和的假面,心底寒意翻涌。

她明明占尽道理,可在柳玉茹这套滴水不漏的伪善之下,竟一时无法辩驳——

若是再强硬反驳,反倒成了她不知好歹、心胸狭窄。

柳玉茹要的,便是这一刻。

她看着林月黎沉默的模样,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胜的笑意,嘴上依旧柔声安抚:

“黎儿,继母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往后收敛几分锋芒,对柔儿多几分和气,便是成全了你自己,也成全了整个林家,好不好?”

林月黎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尖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眸时,依旧是那副温和得体的模样,声音轻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

“继母教诲,月黎……记下了。”

三个字,温顺柔和,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次,她硬生生咽下了这口气。

柳玉茹如愿以偿,笑得愈发温婉:“这才是好孩子。时候不早了,你好生歇息,我往后定会好好管教柔儿。”

说罢,她转身离去,背影端庄从容,赢得不动声色。

门帘落下,屋内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丫鬟气得眼圈发红:“小姐!她明明就是故意歪曲道理,偏袒二小姐!明明是她们有错,怎么倒像是您不懂事了!”

林月黎缓缓松开紧握的手,唇角那抹浅浅的笑意,一点点冷却成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