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

殿外的风卷着冬日的寒，吹得琉璃瓦上的碎雪簌簌落下，乾清宫里的喧嚣却丝毫未减，西藏公主赛娅一身劲装，眉眼飞扬地站在殿中，方才那场比武招亲的热闹还未散去。

小燕子站在人群里，指尖冰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回来了。

回到了赛娅比武招亲，被尔康一招打败，所有人都以为只是一场寻常比试，谁也未曾料到下一刻，赛娅会指着福尔康，朗声说她看中的英雄就是他的这一天。

就是这一天，改写了所有人的命运，也让她小燕子，一步步踏入了夏紫薇精心编织的陷阱里。

上一世，也是这样的场景，赛娅娇蛮又骄傲，放眼整个大清的少年郎，都入不了她的眼，唯独败了她的福尔康，让她动了心。公主金口一开，要招福尔康做西藏驸马，满殿哗然，福伦夫妇脸色煞白，尔康更是急得满头大汗，眼神不住地往角落里飘。

那时的小燕子，还傻乎乎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站在自己身后，眉眼含愁、楚楚可怜的夏紫薇。

彼时的紫薇，还未与乾隆相认，只是她小燕子从济南带回来的宫女，和金锁一起，安安静静地跟在她身边，一口一个“燕子姐姐”，喊得温柔又亲昵。谁也不知道，这个看似柔弱无依的女子，是当今天子流落民间的血脉，更不知道，她和福尔康早已在幽幽谷私定终身，那句“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是他们瞒着所有人的海誓山盟。

尔康急了，慌了，他不能娶赛娅，他的心里只有紫薇。可他是臣子，君命难违，公主钦点，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于是，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这个最会闯祸、最讲义气的小燕子身上。

紫薇拉着她的衣袖，眼泪汪汪，声声泣血，说她不能失去尔康，说他们的爱情感天动地，求她小燕子帮忙，求她把真相说出来——说出她才是夏雨荷的女儿，说出她才是真正的格格。

小燕子这辈子最吃软不吃硬，最见不得人哭，尤其是她掏心掏肺对待的紫薇。她以为紫薇是真的柔弱，真的无助，真的把她当成唯一的依靠。她忘了，自己是怎么答应紫薇，替她闯那九死一生的木兰围场；她忘了，是紫薇亲手把那柄刻着诗句的折扇，那块带着体温的玉佩，塞进她手里，求她替自己去见乾隆；她忘了，自己是怎么顶着刺客的罪名，被永琪一箭射穿肩膀，被鄂敏狠狠一脚踹在胸口，口吐鲜血，半条命都丢在了围场里；她忘了，是她拼着一死，才撞开了皇宫的大门，才让乾隆注意到了来自济南的信物，才有了后来的“还珠格格”。

那个位置，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她小燕子用命换回来的。

可上一世的她，蠢得可怜，傻得可悲。为了帮紫薇抢回尔康，为了成全她的爱情和身份，她不顾一切，想要在大殿之上，说出紫薇的身世。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紫薇竟然还瞒着她，藏了后四句诗。

她只记得夏雨荷留下的前几句，可紫薇却在关键时刻，柔声念出：“君当做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就是这四句诗，彻底坐实了她小燕子“鸠占鹊巢”的罪名。

所有人都觉得，是她贪心虚荣，抢了紫薇的身世，抢了紫薇的爹，抢了紫薇的格格之位。连乾隆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失望和责备。永琪、尔康他们，虽未明说，可心底里，又何尝不是觉得她占了本该属于紫薇的东西？

紫薇呢？那个她用命护着的好妹妹，却站在那里，柔弱又委屈，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用一首诗，不动声色地把所有过错都推到了她的身上。

小燕子后来才想明白，紫薇不是忘了，是故意的。

她太清楚小燕子的性子，冲动、鲁莽，没有心机，她故意不把诗句说全，就是要等小燕子开口的那一刻，自己再补上，用最温柔的姿态，做最狠的事。她算准了小燕子会为了她冲在前头，算准了小燕子会替她扛下所有骂名，算准了用小燕子的命，换她夏紫薇的锦绣前程，换她和福尔康的一生相守。

什么姐妹情深，什么相依为命，全都是假的！

紫薇就是怕死，她不敢自己闯木兰围场，不敢面对刺客的刀箭，不敢承担欺君的罪名，所以她把所有的危险都推给了无父无母、一无所有的小燕子。她利用小燕子的义气，利用小燕子的善良，踩着她的鲜血，登上了明珠格格的宝座。

好深的心机，好狠的算计！

上一世的痛，上一世的怨，上一世被背叛的刺骨寒凉，此刻全都翻涌上来，啃噬着小燕子的五脏六腑。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却丝毫感觉不到疼。

这一世，她重生回来了，一切都还来得及。

赛娅公主的声音清脆响亮，打破了殿内的寂静：“皇上，我不要别人，我就要福尔康！他武功比我高，是真正的英雄，我要嫁给他！”

话音落下，尔康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就往紫薇的方向看去，眼神里的焦急、担忧、不舍，毫不掩饰。紫薇也立刻抬起头，眼圈瞬间红了，小手紧紧抓住小燕子的衣角，轻轻摇晃，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哀求：“燕子姐姐，你快帮帮我，我不能失去尔康，你快帮我告诉皇阿玛……”

熟悉的话语，熟悉的眼泪，熟悉的柔弱，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若是从前，小燕子早已心软，早已拍着胸脯答应，早已想着如何为她出头。

但现在，小燕子只是冷冷地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女子，眼底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情，只有彻骨的冰冷和厌恶。

她轻轻甩开了紫薇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帮你？”小燕子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一丝冰冷，“紫薇，我凭什么帮你？”

紫薇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小燕子会是这个反应，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换上委屈的模样：“燕子姐姐，我们是好姐妹啊，尔康是我的心上人，你怎么能看着他娶别人……”

“好姐妹？”小燕子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心底却是一片荒芜，“我的好妹妹，你把我当姐妹，会瞒着我夏雨荷的诗句？会让我替你去闯那死路一条的木兰围场？会看着我被人一箭射穿，被人当刺客殴打，半条命都没了，却连一句实话都不告诉我？”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砸得紫薇脸色发白。

周围的人并未注意到她们角落的对话，都在议论着赛娅公主选驸马来，尔康站在原地，进退两难，福伦夫妇更是急得不行。

小燕子抬眼，看向那个让上一世的紫薇魂牵梦绕，也让她受尽委屈的福尔康。这个男人，自始至终，爱的只有紫薇，在乎的只有自己的爱情，从来没有想过，为了他的爱情，小燕子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他和紫薇私相授受，定下终身，却不敢在公主选婿时挺身而出，只会躲在后面，等着小燕子这个“傻子”为他们铺路。

这一世，她不会再做那个傻子了。

什么真相大白，什么明珠格格，什么山无棱天地合，都与她小燕子无关。

她看向殿中意气风发的赛娅公主，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西藏公主，金枝玉叶，看中了福尔康，要招他为驸马，这是天大的喜事，是大清和西藏的联姻，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福尔康既然是英雄，那就配得上公主，那就去西藏做他的驸马，成全这桩美事。

至于夏紫薇？

你不是怕死吗？你不是不敢闯围场吗？你不是靠着我才能留在皇宫吗？

那这一世，你就永远留在我身边，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宫女。

你不是喜欢福尔康吗？那你就眼睁睁看着你的心上人，娶西藏公主，远走他乡，一辈子求而不得。

你不是心心念念你的格格之位吗？那你就一辈子看着我小燕子，戴着你不敢去争的荣耀，做着你用我性命换来的格格，而你，永远只能低头屈膝，叫我一声“格格”。

你用我的命换你的前程，那我就让你一辈子，都活在我的脚下，求而不得，爱而不能，永远困在这皇宫里，做一个无名无分、永远无法认祖归宗的宫女。

这是你欠我的，是你该还的。

小燕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恨意和悲凉，抬眸看向乾隆，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冲动急躁，反而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平静。

她不会开口说半个字关于紫薇身世的话，不会替紫薇抢尔康，不会再为了这对自私自利的男女，赔上自己的一生。

就让福尔康娶赛娅，就让他们和亲西藏，就让夏紫薇，一辈子做她身边的宫女，永远活在她亲手种下的苦果里。

上一世的债，这一世，她要连本带利，一一讨回。

乾清宫的阳光落在小燕子身上，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寒冰，她看着眼前慌乱的紫薇，看着焦急的尔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这一局，她小燕子，不会再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