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0:47·西郊公墓
月光很冷,白得像霜,洒在密密麻麻的墓碑上。每一块石碑都拖着长长的影子,歪歪斜斜地铺在枯草地上,像一群沉默的、弯腰鞠躬的鬼魂。
第三排,第七个。
林墨跪在墓碑前,手指抚过冰凉的碑面。
碑上刻着:
林正东之墓
1970.5.12 - 2006.5.17
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战士
没有照片,没有墓志铭,连“永垂不朽”这种套话都没有。
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就这里。”林墨说,声音在寂静的墓园里显得很空。
钱多多从车里拿出折叠铲,递给他一把,自己拿了一把。两人开始挖。
泥土很硬,夹杂着碎石。每铲一下,林墨左肋就传来撕裂的痛。肩膀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把夹克染得更深。
但他没停。
机械地挖。
一下,一下。
铲子碰到了一个硬物。
“有了。”钱多多低声说。
两人加快速度,挖开周围的土。
一个铁箱。
军绿色的,约微波炉大小,表面已经生锈,但锁扣还很结实。
林墨用铲子撬开锁扣。
“咔哒。”
箱盖弹开一条缝。
里面没有骨灰。
只有三样东西:
一台老式录音机,索尼的,九十年代的款式。
一叠用油纸包着的文件。
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给墨墨”。
林墨先拿起录音机。
电池仓里装着电池,但已经漏液了。他抠掉旧电池,从口袋里掏出K给的U盘——不,不是U盘,是应急电池,形状很像。他拆开U盘外壳,里面是两节特制的锂电池。
装进录音机。
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发出“沙沙”的电流声。
然后,父亲的声音响起来。
比之前听过的任何录音都要疲惫,都要……苍老。
“墨墨,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你已经挖开了我的‘坟’。很好。你比我想象的勇敢。”
“首先,对不起。我又骗了你。这个墓是空的,我根本没死。但现在的我,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我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一个‘蜂巢’找不到,钱万山找不到,连陈守拙也找不到的地方。”
“我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彻底结束这一切的时机。”
“但现在看来,那个时机,可能要由你来创造了。”
录音里传来咳嗽声,很剧烈,像要把肺咳出来。
“长话短说。‘黎明’系统的弱点,不在水务公司,不在机房,不在任何物理设备里。”
“它的弱点,在‘蜂巢’的决策层脑子里。”
“准确地说,是钱万山的脑子里。”
林墨握紧了录音机。
“钱万山是‘黎明’的总设计师,也是唯一知道完整系统构架的人。但他不信任任何人,包括‘蜂巢’。所以他在系统里留了一个后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后门。”
“这个后门,需要两把钥匙同时启动:一把是他的生物特征(虹膜+声纹),另一把是……你的血。”
“你的血里有‘夜莺’的完整抗体序列。那是开启后门的密码。但光有血不够,还需要一个‘指令’——一段特定的脑电波频率。”
“那段频率,被我藏在你的潜意识里。从你三岁开始,通过药物和催眠,一点一点植入的。”
“现在,那支蓝色注射器,就是触发那段记忆的钥匙。”
“注射后,你会进入深度潜意识状态。在那状态下,你会‘看到’完整的后门开启指令。但代价是……”
父亲的声音停顿了很久。
“代价是,你可能回不来。”
“潜意识的世界很危险。特别是当那里埋藏着被压抑二十年的记忆,被篡改过的认知,和被植入的虚假信息时。”
“你可能会迷失。可能会发疯。可能会……永远困在里面。”
“所以,选择权在你。”
“你可以选择注射,拿到指令,去水务公司,用你的血和钱万山的生物特征,关闭‘黎明’。”
“或者,你可以选择离开。带着你妹妹,远走高飞。陈守拙会帮你们。他有这个能力。”
“但我建议你选第三条路。”
录音里,父亲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去找陆文君。”
“她手里有‘黎明’的原始设计图。那上面标注了所有物理弱点——虽然钱万山改了很多,但基础架构没变。”
“拿到设计图,结合你脑子里的指令,你可以在不动用后门的情况下,瘫痪系统。”
“但时间很紧。‘黎明’的倒计时,还剩……”
录音里传来“嘀嗒”声,像是某种计时器。
“大概一个小时十分钟。”
“现在,看文件。”
录音到这里暂停了。
林墨放下录音机,拿起那叠油纸包着的文件。
打开。
是“夜莺”项目的完整档案。
包括:
所有实验体的名单、编号、健康状况、死亡/存活记录
所有实验数据、药物配方、副作用报告
所有参与人员的背景调查、银行流水、通讯记录
以及……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林墨的目光停留在那份报告上。
被鉴定人1:林墨
被鉴定人2:林正东
结论:符合生物学父子关系,亲权概率99.99%
下面还有一份。
被鉴定人1:林墨
被鉴定人2:苏婉
结论:符合生物学母子关系,亲权概率99.99%
再下面,是第三份。
被鉴定人1:林墨
被鉴定人2:陆文君
结论:不符合生物学母子关系
他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看到第四份报告。
被鉴定人1:林小雨
被鉴定人2:林正东
结论:不符合生物学父女关系
被鉴定人1:林小雨
被鉴定人2:苏婉
结论:不符合生物学母女关系
林墨的手开始发抖。
他快速翻页。
找到一份领养文件。
领养人:林正东、苏婉
被领养人:林小雨(原名:陈晓雨)
领养日期:2006年5月20日
备注:该女婴生母难产死亡,生父为‘夜莺’项目实验体陈志刚(已故),祖父为陈守拙。因实验体家属需保密安置,特批此领养。
下面是陈守拙的签字,和一个血手印。
旁边有小字注释:“我儿子用命换来的数据,至少……让他女儿活下去。”
林墨瘫坐在地上。
小雨……
不是亲妹妹。
是陈守拙的孙女。
是那个躺在医院里,刚输了他的血,才有一线生机的陈晓雨的……姐姐?
不,等等。
他重新看那份领养文件。
林小雨,原名陈晓雨。
陈晓雨……
医院里那个女孩,叫陈晓雨。
同名?
还是……
“林墨。”钱多多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看这个。”
钱多多从铁箱底部,又翻出一个信封。
很薄,没有署名。
林墨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婴儿。
躺在保温箱里,身上连着管子。
照片背面写着:“2005.3.26,双胞胎女儿出生。姐姐晓雨,妹妹晓雪。愿她们平安长大。”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颤抖:“晓雪于2005.4.1夭折。晓雨被领养,改名小雨。晓雨(第二个)于2014年确诊白血病,化名陈晓雨住院。我对不起她们,对不起我儿子。——陈守拙”
林墨盯着照片。
盯着那行字。
所以……
医院里那个陈晓雨,是小雨的亲妹妹。
双胞胎妹妹。
而小雨,一直被蒙在鼓里,以为自己是孤儿,以为林墨是她亲哥哥。
而他,刚刚给那个女孩输了血。
救了她的命。
救了……自己“妹妹”的亲妹妹的命。
“操。”林墨低声骂了一句。
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命运开的玩笑,太大,太残忍。
录音机里,父亲的声音又响起来:
“墨墨,如果你看到这些文件,现在应该已经知道真相了。”
“小雨不是你的亲妹妹,但她是你的责任。我答应过陈守拙,会照顾好她。我食言了。现在,这个责任,交给你。”
“晓雨的病,需要你的血。但不需要全部。分三次,每次300毫升,她能活。你会虚弱,但死不了。”
“至于‘黎明’……”
父亲的声音突然被一阵嘈杂的电流声打断。
接着,换了一个声音。
一个林墨从未听过的,冰冷的,机械的女声:
“警告。‘黎明’系统已进入最终倒计时。一小时内未接收到中止指令,系统将自动启动。重复,一小时内……”
声音戛然而止。
录音机里传来父亲急促的声音:
“墨墨,时间不多了。现在,做出选择。注射,还是不注射。战斗,还是逃跑。救人,还是……”
“砰!”
远处传来枪声。
在寂静的墓园里,像一声炸雷。
林墨猛地抬头。
墓园入口处,车灯亮起。
好几辆车,正在驶入。
钱多多脸色一变:“是我爸的车!”
林墨抓起录音机、文件、注射器,塞进背包。
“从后面走。”他说,“翻过围墙,那边是林子。”
“那你呢?”
“我拖住他们。”林墨说,“你带着这些东西,去找陆教授。她在……”
他停住了。
陆教授在哪?
他不知道。
K死了吗?
他也不知道。
陈守拙带着晓雨,能逃掉吗?
他还是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被包围了。
在父亲的“坟墓”前,在冰冷的月光下,握着一支可能让他发疯的注射器,面对一群想要他命的人。
“走。”他对钱多多说,“如果我死了,把这些东西公之于众。至少……让真相见光。”
钱多多看着他,眼睛红了。
“墨哥,我……”
“走!”
钱多多咬牙,抱起铁箱,冲向墓园深处。
林墨站在原地,从背包里掏出陈守拙给的手枪。
检查弹匣。
七发。
他躲到墓碑后,看着车灯越来越近。
第一辆车停在墓园门口。
车门打开,钱万山走下来。
穿着昂贵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把银色手枪。
他身后,跟着八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全都拿着自动步枪。
“林墨!”钱万山的声音在墓园里回荡,“出来谈谈。我可以不杀你。”
林墨没回答。
他在计算距离。
八十米。
太远,手枪打不准。
而且,他不想杀人。
至少,不想第一个杀人。
“我知道你在那儿。”钱万山继续说,“我也知道,你挖开了林正东的坟。把东西交出来,我放你走。我甚至可以给你一笔钱,够你和你妹妹活几辈子。”
“小雨不是你妹妹。”林墨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很清晰。
钱万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知道了?也好。省得我解释。”
“为什么要做这些?”林墨问,“你已经是首富了,要什么有什么,为什么还要……”
“为什么要控制八百万人的思想?”钱万山接过话,“因为不够。钱,权,女人,这些东西,我都有了。但我要的,是……神的感觉。”
他的声音里,有种病态的兴奋。
“想象一下,八百万人,你一个念头,他们就会笑,会哭,会爱,会恨。你掌控他们的情绪,他们的思想,他们的……灵魂。”
“那才是真正的权力。”
“你父亲不懂。他以为科学是救人的工具。他错了。科学,是成神的阶梯。”
林墨握紧了枪。
“你不会成功的。”
“我已经成功了。”钱万山说,“‘黎明’系统已经上线,倒计时只剩五十七分钟。五十七分钟后,整座城市的水源,都会被污染。七十二小时后,所有人都会变成听话的……羊。”
“而我这头狼,会站在山顶,看着我的羊群。”
他往前走。
“现在,把东西交出来。特别是那支注射器。那是启动后门的钥匙,对吧?你父亲以为藏在你身上,我就拿不到。他太天真了。”
林墨心里一沉。
钱万山知道注射器的事。
知道后门。
知道一切。
“你怎么知道?”他问。
“陆文君告诉我的。”钱万山笑了,“那个女人,嘴上说着爱你父亲,身体却很诚实。我给她钱,给她权,给她……你父亲给不了的东西。她就什么都说了。”
林墨咬紧牙关。
陆教授……
真的背叛了?
“现在,选择吧。”钱万山停在五十米外,“交出注射器,或者……”
他抬起手。
八个枪手,同时举枪。
枪口对准林墨的方向。
“死在这里。”
林墨看着那些枪口。
看着钱万山得意的脸。
看着冰冷的月光。
看着父亲的墓碑。
然后,他做出了选择。
他从背包里,掏出那支蓝色注射器。
拔掉保险盖。
针尖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你想要这个?”他说。
然后,在钱万山惊恐的目光中——
把针尖,刺进了自己的脖子。
按下了注射按钮。
“不——!”钱万山嘶吼。
但已经晚了。
蓝色的液体,注入静脉。
冰冷的,像冰水。
然后,是灼热的,像岩浆。
林墨倒在地上。
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扭曲,破碎。
墓碑在跳舞。
月亮在流血。
父亲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墨墨,欢迎来到……记忆的迷宫。”
然后,黑暗。
彻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