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仞雪已经连续来了五天。
每天清晨,她准时出现在树林小径的尽头;每天傍晚,她在唐银依依不舍的挥手中离开。五天下来,她对那条从森林外围到树屋的路,已经熟悉得闭着眼都能走。
但今天,她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
不是因为不想来,而是因为……她昨晚收到了一份密报。
作为武魂殿的少主,她有自己的情报网络。虽然现在潜伏在天斗帝国,但暗中的力量从未停止运作。那天从树屋回去后,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动用了这条线。
她想查查这个孩子的来历。
那个在雨夜被捡到的、银发紫眸的孩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他的父母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星斗森林深处,身边只有邪魂师的尸体?
昨晚,密报终于送到了她手上。
此刻,千仞雪坐在天斗城自己的密室里,手里拿着那份薄薄的卷宗,脸色一点一点变得苍白。
唐银。
五年前,武魂殿有一对年轻夫妇,男的姓唐,是武魂殿外围成员,女的姓什么已不可考,但登记信息显示,她也是一名魂师,等级不高,但忠诚可靠。两人在一次例行任务中,遭遇了一群流窜的邪魂师。
任务记录到此为止。
后续的调查报告显示,那对夫妇拼死抵抗,为同行的其他人争取了逃脱时间。但当支援赶到时,只发现了两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以及……
以及他们身边一个用身体护住的、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那孩子,就是唐银。
邪魂师杀死了他的父母,但不知为何没有杀他。或许是来不及,或许是另有打算。总之,那个孩子被留在了尸体旁边,直到几天后,被一个路过的……报告里没有写明被谁救走,只说“下落不明”。
千仞雪知道那个“下落不明”是什么意思。
那个孩子,被蓝银皇阿银捡到了。
她放下卷宗,双手微微发抖。
那个银发的小团子,那个每天趴在窗台上等她、用亮晶晶的眼睛叫她“千雪姐姐”、把自己最喜欢的糖留给她吃的小家伙……
他的父母,是武魂殿的人。
是她的下属。
是为武魂殿执行任务而死的人。
而她自己,身为武魂殿少主,享受着万千荣耀,却对这些一无所知。她不知道有多少像唐银父母这样的人,在默默执行任务中死去,留下孤儿寡母无人问津。
她只知道,那个孩子,本应该被武魂殿收养,本应该在安全的环璄中长大,本应该……
本应该不用在雨夜的泥泞里,被一个陌生的魂兽捡走。
千仞雪的眼眶,渐渐红了。
不是悲伤,是愤怒。
“该死的邪魂师……”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
脑海里浮现出唐银的笑脸,那双亮晶晶的紫色眼睛,那句软糯糯的“千雪姐姐”。
他的父母,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一定也是这样看着他的吧?
用自己的身体护着他,用最后的力气把他护在怀里,希望他能活下来。
他们成功了。
但他活下来的代价,是永远失去了他们。
“该死……”千仞雪的声音开始颤抖,“真的该死……”
她想起唐银说过的话:“阿银姐说我是被她捡到的,那时候我还很小很小。”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悲伤,只有对阿银姐的依赖和感激。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知道他们为他做了什么,不知道他们临死前有多想看他长大。
他只知道,他有阿银姐,就够了。
“真是该死啊……”千仞雪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那份卷宗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是为了那两个素未谋面的、忠诚的武魂殿成员?是为了那个在雨夜里失去父母的孩子?还是为了自己,身为武魂殿少主,却对这些一无所知?
也许,都有。
“真的……该死……”
她握着卷宗的手,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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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千仞雪出现在树屋前。
唐银正趴在窗台上等,看到她出现,立刻开心地跑出来。
“千雪姐姐!你今天怎么来晚了?我等了好久好久!”
千仞雪看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笑容还是那么甜。
她蹲下身,把他抱进怀里。
“对不起,姐姐有事,来晚了。”
唐银被她抱着,有点懵,但很快就习惯了,还伸手拍拍她的背。
“千雪姐姐,你怎么了?不开心吗?”
千仞雪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没有,姐姐没事。”
“骗人。”唐银小声说,“你抱着我的手,在发抖。”
千仞雪僵住了。
这孩子,太敏感了。
她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真的没事。就是……路上遇到了一点事,有点累。”
唐银认真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那千雪姐姐今天多休息!我不拉着你到处跑了!”他拉着她的手往树屋里走,“阿银姐煮了安神的花草茶,可好喝了!你喝一杯,就不累了!”
千仞雪被他拉着,一步步走进那个温暖的树屋。
她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握着自己的小手。
——他的父母,用生命保护了他。
——现在,换她来保护他。
——用她自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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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屋里,阿银正在煮茶。
看到千仞雪进来,她的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有哭过的痕迹。
阿银没有问,只是倒了一杯茶,推到千仞雪面前。
“喝吧。安神的。”
千仞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草药香,确实让人放松了一些。
唐银爬到她旁边,靠着她坐着,小声问:“千雪姐姐,茶好喝吗?”
“……好喝。”
“那就多喝点!”唐银认真地说,“阿银姐的茶可厉害了!我每次不开心,喝一杯就好了!”
千仞雪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小银也会不开心?”
“有时候会。”唐银点点头,“比如小舞姐姐和雁雁姐姐吵架的时候,比如泠泠姐姐回家的时候,比如……嗯……比如梦到阿银姐不见的时候。”
千仞雪的心,又被轻轻刺了一下。
梦到阿银姐不见的时候。
这个孩子,连做梦都怕失去重要的人。
“但是,”唐银又笑了,“每次不开心,阿银姐都会抱抱我,亲亲我,告诉我她在。然后我就不怕了。”
他仰起小脸,看着千仞雪:“千雪姐姐不开心的时候,也可以让阿银姐抱抱!阿银姐的抱抱可暖和了!”
千仞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眶又有点热。
“好,下次姐姐不开心,就让阿银姐抱抱。”
阿银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耳根微微红了。
——这孩子,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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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唐银玩累了,靠在千仞雪身上睡着了。
千仞雪低头,看着他安静的睡脸,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眉眼,和卷宗里那张模糊的画像,有几分相似。
那个用生命保护他的父亲,如果看到他现在这么可爱、这么幸福,一定会很欣慰吧。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小银,”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姐姐会保护你的。永远。”
唐银在睡梦中动了动,往她身上又靠了靠,嘟囔了一声“千雪姐姐”,然后继续睡。
千仞雪笑了,眼角还带着一丝泪光。
——该死的邪魂师。
——该死。
——真的该死。
——但他们的孩子,会好好活下去。
——有她千仞雪在,谁也别想再伤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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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千仞雪要走了。
唐银站在树屋前,挥着小手。
“千雪姐姐明天见!”
“……明天见。”
千仞雪转身,走进夜色。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还站在月光下。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卷宗里,还记录了一个细节——那对夫妇的遗物中,有一块小小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唐”字。据说那是他们家族的传承,本来是要留给孩子的。
但现场没有找到那块玉佩。
或许是在混乱中丢失了,或许是被人拿走了。
千仞雪决定,回去后继续查。
那块玉佩,或许是小银唯一能留住的、关于父母的念想。
如果能找到,一定要还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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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千仞雪一直在想那块玉佩的事。
她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毕竟已经过去五年了。
但她必须试试。
因为那是属于小银的东西。
是他父母留给他的。
——一定要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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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树屋里。
唐银窝在阿银怀里,小声说:“阿银姐,千雪姐姐今天好像不开心。”
阿银轻轻“嗯”了一声。
“她抱着我的时候,在发抖。”唐银说,“但是她不肯说为什么。”
“每个人都会有不开心的时候,有时候不想说,也是正常的。”
唐银想了想,点点头:“那……我明天多陪陪她?多给她讲开心的事?”
阿银笑了,揉了揉他的头。
“好,小银真贴心。”
唐银满意地笑了,往她怀里拱了拱。
“阿银姐,我好喜欢千雪姐姐。”
“……嗯。”
“她也喜欢我的,对不对?”
“对。”
唐银放心了,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阿银看着他安静的睡脸,又想起千仞雪今天那副样子。
她大概猜到了什么。
那个金发少女,应该是查到了小银的身世。
——那孩子,一定很难过吧。
——为小银,也为小银的父母。
阿银轻轻叹了口气,把唐银往怀里又搂了搂。
——不管怎样,现在的小银,是被爱着的。
——这就够了。
窗外,月光如水。
树屋里,小家伙沉沉睡去。
远处,天斗城的密室里,千仞雪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份卷宗,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写一份新的指令。
——寻找一块刻着“唐”字的玉佩。
——不惜一切代价。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那轮明月。
“小银……”
她轻声说。
“姐姐一定会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