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似乎也知晓了昨夜的不速之客,今日来得格外轻柔,仿佛怕惊扰了糖霜宇宙短暂的余悸。
唐银是在一种格外温暖、格外紧密的拥抱中醒来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几乎整个被阿银圈在怀里,她的手臂环着他,手心贴着他的后背,源源不断的、令人安心的暖意正透过睡衣传来。
“阿银姐?”他小声唤道,动了动,想换个姿势。
阿银立刻松开了些许力道,但手臂依然虚环着他,低头看他,蓝金色的眼眸里残留着一丝未散的警觉,但迅速被温柔覆盖:“早,小银。睡得好吗?”
“嗯……”唐银点点头,虽然觉得阿银姐今天抱得特别紧,但很舒服。他习惯性地开始晨间流程,“阿银姐,摸摸头,要像雨后的阳光晒在苔藓上那种暖暖的、轻轻的。”
阿银依言,手指插入他柔软的发丝,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还要夸夸!主题:四岁第一天的小银,有没有更厉害一点?”
“当然有。”阿银认真地看着他,“四岁的小银,连睡颜都比三岁时更显得安稳可靠,像一颗经过打磨愈发温润的星辰,守护梦境的能量更强了。”
唐银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睛亮亮的,凑上来在阿银下巴上亲了一下:“那……那归航吻!”
阿银低头,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吻,这次比往常更慢,更珍重,仿佛在确认什么。唐银感觉到阿银姐今天似乎有点不同,但他把这归结为“五岁特别待遇”,开心地接受了。
早餐时,阿银提出了一个计划。
“小银,昨天柔姨送的花糕里,有一种叫‘月眠草’的花,有很好的安神效果。它只在清晨沾着第一缕阳光的露水时,药效最好。”阿银一边将涂了蜂蜜的软糕递给唐银,一边说,“今天早上,我们一起去采集一些好吗?就在西边不远的那片小山坡上,那里以前长过。”
采集草药,尤其是参与这种“有特定时辰要求”的工作,对唐银来说是新鲜又有趣的“任务”。他立刻点头同意,小脸上满是跃跃欲试:“好!我去拿我的小药篓!首席大臣陪同女王陛下进行重要药材采集任务!”
阿银笑着点头,心中却另有考量。昨夜独孤博退走的方向是东南,而月眠草生长的小山坡在西边,方向相反,相对安全。但她需要亲自确认一下,昨夜那场短暂的冲突是否留下了什么隐患,比如被毒力污染的区域,或者……那个一身是毒的老头,是否真的彻底离开了,还是潜伏在附近。带着唐银,在相对安全的区域活动,同时外放感知,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她特意嘱咐小灰留在树屋附近,负责警戒。斑纹则不见踪影,可能又去追踪或监视了。
两人收拾停当,唐银背着他那个小小的、装饰着蓝银草图案的药篓,牵着阿银的手,走出了树屋。清晨的林间空气格外清新,鸟儿鸣唱,一切都显得宁静祥和,仿佛昨夜那阴冷的毒风从未出现过。
西边的小山坡并不远,阳光斜照,将草叶上的露珠映得如同遍地碎钻。月眠草并不难找,它们有着淡紫色的、铃铛般的花朵,在晨光中微微低垂。
唐银很快就进入了“首席采药官”的角色,小心翼翼地用阿银教的手法,只采集花朵和顶端最嫩的叶片,不伤根茎。他一边采,一边小声地给周围的露珠和早起的小虫命名,兴致勃勃。
阿银则一边指导他,一边将感知如同涟漪般悄然扩散出去,重点扫向昨夜冲突的方向以及更远的森林外围。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被独孤博毒力波及而枯萎的草木,在她的生命气息滋养下,已经开始缓慢恢复生机。更远的地方,没有那股阴冷毒力的踪迹,斑纹的气息也在较远处平稳移动,似乎没有发现异常。
或许,那个麻烦真的知难而退了?阿银心中稍定。
采集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唐银的小药篓里很快就装了小半篓新鲜的月眠草,散发着淡淡的、令人宁神的香气。
“阿银姐,这些够了吗?”唐银举着药篓问。
“差不多了。”阿银看了看天色,“我们该回去准备把它们晾晒起来了。”
两人收拾东西,准备沿着来路返回。就在他们即将走下小山坡,进入一片较为茂密的林间小路时,阿银的脚步忽然一顿。
她的感知边缘,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极其混乱的气息。那气息……混杂着浓烈的、熟悉的碧磷蛇皇剧毒,一股虚弱到极致的魂力波动,还有……浓郁的血腥味和生命即将消散的腐朽感。
就在前方不到百米,一处被茂密灌木和倒下朽木遮挡的凹地里。
不是主动潜伏,而是……倒在那里,奄奄一息。
是昨夜那个绿袍老头!他竟然没走远,或者说,他没能走远。看样子,他身上的毒伤比预想的更严重,昨夜强行催动魂力又加重了伤势,此刻怕是已经毒入膏肓,濒临死亡了。
阿银眉头蹙起。她第一反应是警惕,并立刻将唐银往身边拉近,同时魂力微提,准备随时防御可能的垂死反扑或毒气爆发。
然而,那凹地里的气息实在是太微弱了,微弱到连魂力波动都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烛。那浓烈的毒性更多是在侵蚀他自身,而非向外扩散攻击。
“阿银姐?”唐银察觉到了阿银的停顿和瞬间的紧绷,仰起小脸,紫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疑惑,“怎么了?有‘害羞小伞’吗?”(他给一种遇到动静会闭合的敏感植物取的名字)
阿银犹豫了。按她的本意,这种携带危险剧毒、昨夜还试图挑衅的家伙,任其自生自灭是最好的选择,免得污染她的森林和带来后续麻烦。但……作为一个本质上倾向于生命与治愈的蓝银皇,感知着一个生命(哪怕是不讨喜的生命)在眼前如此痛苦地流逝,袖手旁观,又似乎违背了她某种深层的本能。
更重要的是,她怀里的唐银,正用那双纯净无邪的眼睛看着她,眼里只有好奇和对她的全然的信赖,没有任何对残酷的认知。她不想让孩子过早接触到“见死不救”这样的抉择,哪怕对象是个麻烦。
就在阿银权衡之际,唐银的鼻子动了动,小眉头也皱了起来:“阿银姐,有奇怪的味道……臭臭的,苦苦的,还有……铁锈味?”孩子对气味很敏感,尤其是那股血腥和毒素混合的怪异气息,顺着风飘过来了一丝。
他下意识地朝着气息传来的方向,那片灌木丛望去,小手拽了拽阿银的衣角:“那边……有什么东西吗?”
阿银叹了口气。看来避不开了。
“那边好像有个……受伤的‘路过朋友’。”阿银尽量用平缓的语气说,“味道不太好闻,小银在这里等阿银姐一下,我去看看好不好?”
“受伤了?”唐银的同情心立刻被激起,“严重吗?要不要我的小药篓?里面有月眠草,安神的!”他举了举自己的小篓子。
“可能比月眠草能处理的要麻烦一点。”阿银摸了摸他的头,“你乖乖站在这里,不要靠近,等阿银姐叫你,好吗?”
唐银虽然好奇,但还是听话地点点头,站在原地,小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药篓背带。
阿银独自走向那片灌木丛,每一步都带着戒备。她拨开交错的枝叶,看清了凹地里的情形。
一个身穿破烂墨绿色长袍的老者仰面倒在腐叶中,面色呈现出一种可怕的深绿色与灰败交织,嘴唇乌紫,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他的胸口有一道明显的撕裂伤,边缘泛着黑气,显然带有剧毒。最麻烦的是,他周身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碧绿色小蛇在蠕动,那是碧磷蛇皇反噬的征兆,毒素正在疯狂侵蚀他的五脏六腑和经脉。他的魂力已经涣散,无法自行压制毒素了。
确实是昨夜那个嚣张的老头,独孤博。只是此刻,他毫无威胁,只是一个即将被自身毒素吞噬的可怜虫。
阿银站在几步外,冷静地观察着。救,还是不救?
救,意味着要处理足以毒杀封号斗罗的剧毒,消耗必然不小,而且救活一个对自己和孩子有过恶意(哪怕未遂)且脾气显然不好的强者,后续麻烦难以预料。
不救,他很快就会死在这里。尸体的毒血会污染这片土地,需要她费力净化。而且,唐银知道了,可能会难过或不解。
就在她思忖时,身后传来了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阿银姐……”唐银终究没忍住好奇和担心,慢慢挪了过来,从阿银身后探出小脑袋,看向凹地里。当看到独孤博那副凄惨可怖的模样时,他吓得小脸一白,轻呼一声,立刻把脸埋回阿银背后,小手紧紧抓住她的裙子。
“别怕,他伤得很重,动不了。”阿银连忙转身,将他半搂在怀里,遮住他的视线。
唐银在阿银怀里缓了缓,又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小声问:“他……他会死吗?”
阿银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小银觉得呢?”
唐银咬着嘴唇,看着那个痛苦蜷缩的老者,虽然样子可怕,但那奄奄一息的状态,还是触动了他心中最柔软的部分。他想起了小灰受伤被阿银姐救回来的样子,想起了阿银姐总是温柔地治疗森林里受伤的小动物。
“阿银姐……你不是女王吗?”唐银抬起头,紫色的眼睛看着阿银,里面有着孩童最直接的逻辑和恳求,“女王……不是应该保护子民,治疗受伤的人吗?他……他虽然臭臭的,看起来好凶(昨夜迷迷糊糊听到的冷哼让他有印象),但是……他好像快死了……”
孩子的话很简单,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阿银的心湖。
是啊,她是蓝银皇,是这片森林某种意义上孕育和庇护者。她的力量源于生命,擅长治愈。见死不救,哪怕对方是恶客,似乎也背离了她力量的本源。更何况,在唐银纯净的认知里,生命是值得尽力挽留的。
而且,任由他死在这里,毒素污染也是问题。
阿银再次看向独孤博。此刻的他,只是个垂死的伤患,一个被自身力量反噬的可怜人。
她终于做出了决定。
“小银说得对。”阿银轻声说,“女王有责任维护领地的秩序,也有义务对陷入绝境的生命伸出援手——前提是,这不会威胁到更重要的东西。”
她松开唐银,但让他退后几步。“站在这里别动,阿银姐要试着救他,但过程可能会有点危险,你不能靠近。”
唐银立刻点头,乖乖退到一棵大树旁,小手扒着树干,紧张又期待地看着。
阿银走到独孤博身边,先是用蓝银皇的魂力构建了一个临时的隔离屏障,防止毒素意外扩散。然后,她伸出手指,指尖绽放出柔和的蓝金色光芒,轻轻点向独孤博的眉心。
纯粹而磅礴的生命气息,如同最清澈的甘泉,涌入独孤博枯竭混乱的经脉。
“唔……”昏迷中的独孤博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体表的碧绿“小蛇”仿佛受到了刺激,蠕动得更加疯狂,试图抵抗这股外来的、充满生机的力量。
阿银面色不变,加大魂力输出。蓝金色的光芒顺着她的手指蔓延,逐渐笼罩独孤博全身。生命之力开始与碧磷蛇皇毒进行最直接的对抗、净化、中和。
这是一个精细且消耗巨大的过程。阿银必须小心翼翼地控制力度,既要压制和净化毒素,又不能伤及独孤博本就脆弱的经脉和心脉。汗水渐渐从她的额角渗出。
唐银在远处看得紧张极了,小手握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看到阿银姐身上散发出好漂亮的光,那个绿袍老爷爷身上那些可怕的“小蛇”在光芒下好像慢慢变淡、消失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阿银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但眼神依旧专注坚定。独孤博的面色则从可怕的深绿灰败,逐渐转向一种病态的苍白,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死气消散了不少,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一些。最致命的毒素似乎被暂时压制、隔离了,但深入骨髓和武魂本源的毒患,并非一时能够根除。
终于,阿银收回了手,蓝金色光芒缓缓敛去。她微微喘息了一下,调整内息。
“暂时稳住了。”她站起身,对远处的唐银说道,“但他中毒太深,伤势也太重,需要持续治疗和调理。不能把他留在这里。”
“那……带他回树屋吗?”唐银小声问,看了看那个依旧昏迷、但看起来没那么可怕了的老爷爷。
阿银点了点头。这是最稳妥的办法。放在外面,随时可能被其他魂兽吃掉或者毒素再次爆发污染环境。带回树屋,在她的监控和糖霜壁垒的隔离下,才能确保安全地进行后续治疗,也避免唐银接触到残留的毒素。
她再次用魂力将独孤博小心地包裹、托起,确保不会有毒血或毒气泄露。然后走回唐银身边。
“小银,记住,”阿银认真地看着他,“这个老爷爷身上带着很厉害的毒,虽然阿银姐暂时压制住了,但他还没有完全好,而且脾气可能不太好。回去之后,不要靠近他住的房间,知道吗?一切交给阿银姐处理。”
唐银看着被蓝金色光晕包裹、漂浮在阿银身旁的绿袍老者,郑重地点了点头:“嗯!我记住了!我不会乱跑的!阿银姐小心!”
两人带着一个意外的“伤员”,踏上了返回树屋的路。
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洒在林间小径上。唐银牵着阿银空着的那只手,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偷偷打量那个昏迷的老者,小声问:“阿银姐,他是什么人啊?为什么身上会有那么可怕的‘小蛇’(指毒素)?”
“他是一个人类魂师,很厉害,但被自己武魂的毒反噬了。”阿银简单解释,“救他,是因为生命的重量,也是女王的责任。但小银要记住,力量有时候也会伤害自己,要懂得控制和敬畏。”
唐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了一眼独孤博,心里对这个“臭臭的、凶凶的、但又很可怜的老爷爷”,产生了复杂的好奇。
糖霜宇宙,在四岁生辰的第二天,就这样意外地“捡回”了一个巨大的麻烦,也是一个可能带来变数、危险与……某种奇特机缘的客人。
而阿银并不知道,这个决定,将会在不久后,引出一句让她世界观险些崩塌的“童言”,以及一场令人啼笑皆非又后怕不已的风波。
此刻,她只是带着她的孩子和伤员,朝着那个被晨光与甜蜜包裹的树屋走去。新的故事篇章,已然在不经意间翻开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