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斗森林的雨夜，从来不是温柔的。
千万根雨线如针般刺穿黑暗，抽打在层层叠叠的叶片上，发出沉闷而连绵的撞击声。积水从高处的树冠滴落，在低洼处汇聚成浑浊的水洼，又被新的雨滴砸出无数涟漪。
森林深处，一道蓝金色的微光在林间缓缓流淌。
阿银赤足踩过湿漉漉的苔藓，雨水在触及她周身三尺时便悄然分流，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托住了这场倾盆之雨。十万年的生命里，她早已习惯这样的夜晚——寂静、潮湿、漫长。作为蓝银皇，她能感知方圆百里内每一株蓝银草的呼吸，能听见土地深处根系生长的细响，却很少再为什么事物停留。
直到今夜，一丝异样的气息牵引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片被雷电劈开的焦土，几具属于邪魂师的残骸散落在泥泞中，暗红色的魂力正在被雨水缓缓冲刷消散。旁边还有几句穿戴着武魂殿衣服的人，中间还有一对穿着一件衣服的男女相互抱着。阿银本要转身离开——人类的争斗，她早已不愿多看。
可就在准备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一声微弱的、几乎被雨声彻底吞没的咿呀声，让她忍不住停住了脚步。
蓝金色的光芒微微流转，照亮了焦土边缘一男一女尸体中间，一团被破旧布料裹住的小小凸起。
阿银走近，裙摆拂过湿漉漉的草叶。
布料下，露出一张婴儿的脸。
约莫一岁大小，银色的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小脸被雨水打得泛白，嘴唇却抿得紧紧的。最让阿银怔住的是那双眼睛——在这样暴雨如注、周围散落着残骸的黑夜里，这个孩子的眼睛竟是睁着的。
那是一双干净得不可思议的紫色眼眸。
没有恐惧，没有哭闹，只是静静地望着从天而降的雨水，又慢慢地、慢慢地转向她。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小，只是嘴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露出两颗刚冒出尖的小乳牙。可在这片被死亡和雨水浸透的焦土上，这个笑容像一道毫无征兆穿透云层的月光。
阿银站在雨幕中，十万年来第一次感到了某种名为“不知所措”的情绪，她不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办，这是个人类婴儿？！旁边的那两具尸体应该就是他的父母。
婴儿动了动，一只小手从湿透的布料里挣扎着伸出来。那只手很小，五指蜷着，在空中虚抓了两下，然后——精准地抓住了阿银垂在身侧的一缕长发。
力道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柔软执拗。
“咿……”他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小手攥着她的头发，又朝她伸出另一只手臂。
那是一个清晰无比的动作：要抱。
雨水顺着阿银的长发滴落，落在婴儿的手背上。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些，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仿佛在确认什么。
阿银沉默了很久。
久到雨势渐小，久到东方天际透出第一丝灰白。她终于俯身，动作有些生疏地、用双臂将那个湿漉漉的小小身体从泥泞中托了起来。
布料散开，露出孩子身上单薄破旧的衣物。阿银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他的后背——好小，小到她的手掌几乎能完全覆盖他的脊背。骨头很软，皮肤冰凉，心跳却顽强而清晰地透过掌心传来。
怦。怦。怦。
一下，又一下。
婴儿被她抱起来的瞬间，整个小身体便自发地朝她怀里蜷缩，脸颊贴在她颈侧，湿冷的呼吸拂过皮肤。那只抓着她头发的手终于松开，转而攥住了她衣襟的一角。
“呜……”他发出一个满足的鼻音，眼睛慢慢闭上了。
阿银站在原地，抱着这个突然闯入她漫长生命的小小重量，第一次感到十万年的孤寂有了具体的形状——原来孤寂，就是怀里本该有这样一个温度，却空了很久很久。
她抬手，指尖绽放出柔和的蓝金色光芒，将孩子湿透的衣物和头发一寸寸烘干。温暖漫开时，婴儿在她怀里蹭了蹭，睡得更沉了。
“该给你……取个名字。”阿银轻声说，声音在雨后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想了想，低头看着孩子银色的头发。
“就叫唐银吧。”
姓唐，是因为包裹他的布料上，有一个几乎被泥污掩盖的“唐”字绣纹。名银，是因为这头月光般的银发，也因为她自己叫阿银。
“我是阿银。”她对着睡着的孩子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以后，你可以叫我……姐姐。”
这个词说出口时，有些陌生，却意外地熨帖。
东方，第一缕晨光终于刺破云层，斜斜地照进森林。阿银抱着怀里的唐银，转身朝森林最深处走去。她的脚步很轻，怕惊扰了这个刚刚安睡的梦。
晨光将她们的影子投在湿润的土地上——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影子依偎在一起，边缘模糊而温暖，仿佛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完整的整体。
唐银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阿银的衣襟。
阿银低下头，看着那张全然信赖的睡脸，良久，很轻很轻地弯了弯唇角。
雨停了。
糖霜宇宙的第一缕光，落在了这个雨后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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