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二零一九年初,蓉城的大厂,我和她们办公室的人对账,每天通很多次电话。声音在电话线里来来去去,日子就那样流走了。

七月,她们部门来了个新人,叫小颜。第一次通话,我愣了一下,她的声音很奇怪,像唐老鸭,不像别的女生会夹着嗓子说话。我当时想,这姑娘嗓子真特别。

后来我才知道,她找同事要到了我的手机号。

我们开始聊天。那时我也闷骚,聊了一个月,小颜在微信上逼我:“天天这样聊也没见过你,都是男女朋友了,我们见一面吧。”

那天早上,我没和好兄弟小蒋一起出门,提前起了半小时。宿舍到厂里十分钟脚程,我边走边期待。从天桥下来,远远看见两个穿着很像的姑娘站在海关大柱子下,四处张望。

走近些,身材都很好。再近点,她们看见我了。

二十五岁的我,白白嫩嫩,一百五十斤,一米七八穿上鞋也一米八了。白衬衫,领口三颗扣子只扣了一颗。我大步流星走过去。

她俩都低下头,像是不好意思。小冯先抬起头看我,我对她笑了下:“你们好呀,怎么来这么早?我以为今天我够早了。”

听见我的声音,小颜抬起头看向我。

小冯笑着:“猜猜我们谁是你女朋友?”

我那时候哪里知道?聊天从来没语音过,心里还嘀咕:谁开口说话那就是谁呗。于是指向小冯:“你?”

她捂住嘴笑,上半身都跟着抖:“不是我,是她。”

我尴尬地转向小颜:“哈哈哈,真尴尬啊。”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二零二零年,我们同居了,和她闺蜜小冯一起。

同在一个屋檐下,日子久了,鸡毛蒜皮的摩擦慢慢磨掉了刚同居的新鲜劲。

小颜总觉得我和小冯走得太近,闹了几次别扭,吵着要搬走。

那些事我后来很少想,人这一辈子,糊涂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过去了就让它过去。

我们商量未来。我说,生活开销用我的钱,她的钱存起来。她点头说好。

二零二一年,她和同事闹别扭,不想在厂里干了,要我陪她出去闯。我们在双流地区找房子,租了个新的,两千四一个月,押三付一。

交完钱,我问她:“你存了多少钱?”

她低着头,不说话。

“不是让你把钱存着吗?”

“都给我妈了。”

“为什么?”

“我欠她的。”

我第一次和她吵架。我以为存了好几万,结果一分都没有。

最后还是我哄着她。没办法,钱已经交了。我掏空所有积蓄,告诉她:“我们要努力赚钱。”

噩梦从那时候开始。

我们找不到工作。蓉城这地方,孙悟空来了都得打五百个电话才能走。我被逼无奈,应聘了某通客服。

培训一个月,底薪两千多,连房租都不够。我开始贷款,网上的贷款。我告诉她了,我说我们在借钱过日子,你要赶紧找工作。

她还是没找到。

第二个月,我正式上班了。每天她给我发消息,一条接一条。我在接电话,在回客户,手机震个不停。一会儿不回,电话就打过来。我被搞得快精神分裂了。

有天被主管逮住,说我频繁看手机,扣五百块。

我炸了。当天离职,一条龙走完。

回家又吵了一架。两个月过去了,她还是没工作。

半年,欠款来到三万。又两个月,她依然没工作。我怀疑她是不是已经不想上班了。

“我们回去吧。”我说。

她同意了。

回到郫县,她还是回厂里,一个月三千八,加班多就四千五。我回不去了——之前是自离,储备干部,永久拉黑。

我们在厂区附近租房,一千三,押三付一。这时候欠款四万六,以贷养贷。

我在附近找了家印刷公司当仓管,一个月四千五。钱全还贷款,不够花。她的钱交房租,剩下的她说存着。

后来她牙疼,疼得受不了。去医院一看,五颗蛀牙,治疗方案两万七。换了好几家,最后选了个便宜的,一万二。

有坑。第一次交钱,安了左边两颗。第二次去,说要再交一万,说那只是一边的钱。我们在牙科医院闹了一场,没用。

欠款七万二了。

我的工资全还贷款。房租她交,每个月固定给我两千五,说是交房租和吃喝。她存没存钱我不知道,她经常网购,家里堆满了东西。

浑浑噩噩,到了二零二三年。

我开始逾期。

两班倒,日夜颠倒,心理压力,工作压力,全压在身上。我一百八十斤了,听人说话有时候会走神,别人喊我好几声我才反应过来。

我离职了。在家待业一个半月。

小颜天天骂我:“不上进!”

是啊,我就是不上进的人。

后来找到一家做车零件的公司,面试上了,一个月五千。环境很差,我在毛坯仓,周围全是CNC机床,几十台围着仓库,噪音爆表。说是长白班,过了两个月,也安排夜班了。

工资不够还贷款。以贷养贷,窟窿越来越大。

二零二四年,我停止还贷了。实在没钱。

小颜上班又出问题。天天说同事针对她,说有个主管和一起干活的人有一腿,那人天天玩,活都留给她干。她要离职,闹了两回。

好的,离职了。

我也离职了。我听人说话越来越费劲,经常把别人忽略掉。再干下去,身体要出大问题。

“我们去北上广吧。”她说,“那边工作好找。”

行,那就去广。

最后一舞。把所有能贷的平台都贷了,总共欠了十万左右。

小颜在家躺平已经三年多了。三年多里,她上班的日子加起来不到半年。我记得她去金拱门干了一天,第二天就不去了,说脚累。好笑的是,她每次找到新工作,我们都会庆祝一番,吃一顿好的。

来到东莞龙岗,我们对新生活充满期待。

挑了个公寓住,一千三,这边押二付一。

我们一起捡了只流浪猫,她总抱着猫跟我撒娇,说以后要有自己的房子,给猫买个顶天的大猫爬架。

我找到一家电子厂做库管,五千五,第三天就离职了,离住的地方太远,每天打车三十多。公交车?早上七点半上班,提前一小时坐公交?我吃不了这个苦。

后来在附近找了个厂,六千块。老板会画饼,说仓库就我一个,你也是领导,开会都带着我。问我缺住处吗,说有个夫妻房,别人刚退的,留给我了。

免费住,挺大的,有风扇有空调有独立厕所,就是一个大单间,环境简陋。我发给小颜看,她看不上,不愿意搬。

行,不搬就不搬。

这家公司前一个仓管跑了,仓库一团糟。我来第一个月,规划好了。前半个月规划,后半个月搬东西。圆满结束。

第二个月中发工资,当时差点弹尽粮绝,真没钱,都贷不出来了。工资发下来,整个人被治愈了一瞬间——拖欠的房租水电一交,发了工资去庆祝吃了顿火锅,转给小颜一千五,剩两千。

她工作的事依旧没着落。

又开始了。天天发消息,负面信息轰炸我。有一天我上班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刚到公司就接到电话,她哭得不行。我打车回去,哄了半天——她妈妈又催婚,说在一起这么久了为什么不结婚不生娃,她都老了等不到娃娃成年了。

我知道,一直找不到工作的她,在家一直内耗,还被她母亲催婚也是一种折磨。

她不敢说我们欠债,每次妈妈逼她,她就把压力传给我。

老板问我怎么了,我如实相告。老板说,这算什么问题,明天让她一起来厂里,做个质检,两口子一起上班多好。

我感动坏了。

过了一周,她在线上被人骂哭了。小组长是老板亲戚,说教了好几遍还不会,弄反了好多盒子。她忍着,中午吃饭时告诉我她要走,边哭边说。

我瞬间怒了,起身就要去找人讨说法,却被哭红了眼的她死死拉住。我坐在食堂的角落里哄了她整整一中午,直到上班的铃声响起,我看着她肿成核桃的眼眶,和这份好不容易才抓住的、能还债的机会,彻底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都到这时候了,还管什么?

回家吧。

一个姑娘,在你欠债这么多的情况下还愿意跟着你,她是爱我的。我也是爱她的。

和老板讲完,老板挽留了很久,说他舍不得我这个人才。

我拒绝了。

我和小颜在地图上随便点了一个位置——东莞长安。

在汽配城附近安家。我入职一家五金件电商做库管,说是库管,其实就是拣料的,每天百八十个单子,每张单子都要跑断腿。我能坚持。

干了两个月。有天晚上手机没充上电,第二天睡到十点才醒。到公司,前台兼 HR的姑娘——老板的亲戚,拿着鸡毛当令箭,说我这个月迟到两次,加上今天旷工,要扣半天钱。

我说我手机坏了没闹钟,补个事假都不行。

她咬死了自己定的规矩,半分不让。我压了几个月的火一下子窜上来,行,扣半天是吧,那我索性休半天,转身就回了出租屋。

下午再到公司,她直接堵在前台:“你旷工半天,可以不用来了。”

“钱也扣了,还要辞退我?”“旷工两小时扣半天,旷工半天扣全天,按公司规矩,你这属于严重违纪。”

一股邪火直冲头顶,我盯着她:“行,辞退我可以,按劳动法给赔偿金。”

她瞬间慌了,改口说不是辞退,是我自己主动要走。

扯了半天全是恶心人的弯弯绕,我懒得耗,直接办了离职走人。

又是一个月浑浑噩噩。她还是没找到合适的岗位。

其实我习惯了。她找到工作才奇怪。

刷某途无忧,发现一家公司缺人。去应聘才知道是长安的地标建筑,办公楼围着商圈和商场,环境好。每天八小时,每周工作五天半,休息一天半,月薪也不错。

入职后才知道,老板说的“前库管因为家中有事不干了”是假的。他活干不好,被嫌弃了,老板要干掉他。

压力一下子就上来了。

不过还好,公司收货发货流程可优化的空间太多了。一开始我有点同情那小子,后来不同情了。

他走了以后,过了半年,老板打算给我加薪的时候,我负责的客户出了大问题——混料。

我慌了。就我做事的态度,不至于,真不至于。

后来业务去客户那里查明了,货物是那小子搞的。十一月份发的料,我那时还没来呢。

误会解除,但我还是吓得不轻。优化了发这家客户的所有流程,严密到半颗料都不可能发错。

刚来的时候我问老板,异常多久发生一次?老板说一个月一两次吧。我当时心里暗爽,那我来了还不得爽死你?

到如今,一年多了异常都没发生。也不对,有一次——电脑打印标签的软件抽风,二维码乱码,发出去的货被退回,扣了我两百,服了。

这家公司我至今没离职。凡是我接触的客户,我都会优化好流程。整体发货现在每天数据我也看,就算其他同事发错货,我也能追回。

我的主管是个事故多发区,我救了他不止一次两次。

工作的事说完了。

其实我和小颜,在我入职这家公司的时候,已经快走到头了。

二零二五年八月二十五号,我出门上班前,她还睡着。

中午休息时看手机,没有消息。下午也没有。快下班的时候,微信响了。

是她。

“我走了,钥匙给你放在茶几上了。”

我愣住,盯着屏幕。

“你公司发的生日钱,除了那天吃面用了,剩的都在抽屉里。”

“猫如果你不想养,就给它找个好人家。”

“小猫就拜托你了。”

最后一条,隔了很久才发过来:

“我真的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走。”

我打电话过去,被挂断。

请假,一路狂奔回家。

屋里空荡荡的,她的鞋子不见了,衣柜门开着,少了几件衣服。茶几上放着钥匙,

猫从床底下钻出来,蹭我的裤腿,喵喵叫。

我蹲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我给她妈打了电话。

“阿姨,”电话接通,我没等她开口,“我想跟你说点事。”

麻将声从听筒里传来。

“阿贤啊,啥子事?”

“小颜今天走了。”

那边愣了一下,麻将声停了。

“走了?去哪里了?”

“不知道。”我深吸一口气,“阿姨,有些事小颜一直没跟你说。我们今天说清楚。”

我把这些年的事,一件一件讲了出来。她工作时每个月的钱都转给了家里,我的钱还债交房租,我们欠了十万块。她躺了三年多不是懒,我心里清楚,一直找不到合适工作的她,在家憋着的日子全是内耗,再加上她妈妈没日没夜的催婚,对她来说也是一种熬人的折磨。我们不是不想结婚,是结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十万?”她妈的声音低下去,“你们做啥子了?小颜从来没说过……”

“她不敢说。”

又一阵沉默。

“你早点说嘛。”最后,她妈说,“早点说,我也不得天天催她。”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出租屋的地上,猫趴在我脚边。天慢慢黑了。

晚上七点多,门锁响了。

小颜站在门口,眼睛红肿,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我妈给我打电话了。”她说。

我没说话。

她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给你带的饭。”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她说不该一声不吭就走,我说不该一直瞒着她妈。她说她快被逼疯了,我说我知道。

“我想再试一次。”她说,“认认真真找份工作,好好干。”

“好。”

第二天,八月二十六号,她开始投简历。

她去了惠州,我们第一次异地。

伯恩光学,做IQC,要穿无尘服。

那是这几年她第一次咬着牙扛下辛苦上班。厂子离我们在长安的出租屋有六十公里,通勤根本不现实,她就直接住了工厂宿舍,只有周末才能回一趟家。

每次见面,却从来没跟我抱怨过一句苦。我问她累不累,她总笑着说累是累,但能坚持。

她脱鞋的时候,我才看见她的脚后跟被硬邦邦的无尘靴子磨出了一串血泡,有的已经破了结痂,新的又磨了出来,我当时心口揪得生疼。

“这里的夜班补贴高,”她说,“我多攒点钱,早点把债还了。”

我知道,她大概明白,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她坚持了四个月。

十一月的时候,她开始躁动。微信上跟我说同事的姐姐在安费诺,夜班补贴五十块一晚,一个月能拿七千,她也想去。

我回她:“你别跟我逼逼,别人干活拿钱,你凭什么拿钱,你又不干活。”

她发了一个打我屁股的表情:“我咋不干活,人家说轻松。”

“你就只能干一些闲散的活,你自己什么样你不知道。确定好了,能百分之百入职你再去。”

“现在只要不累我都可以干,你*,无尘服我都能穿!”又是打我屁股的表情,“你,你别逼逼。我让你过来你不过来,我想离近一点我也在找你在那里逼逼,我一个人在这边啥都一个人,你妈卖批你不想跟我一起就说我不过来了滚你妈批。”

她发完这段混着怒气、委屈和真心话的气话,又连着甩过来几十条表情包,追着打我屁股的,刷屏似的把这段话顶到了聊天框几十条开外。她总这样,怕话说重了扎我,又怕我没看懂她的委屈,怕我看见,又怕我看不见。

我没回。

后来她没再提换工作的事,还是老老实实在伯恩干着。

十一

十二月二十二号,星期天。

我去深圳父亲那里拿了一个二手的电饭煲——之前那个邮寄给她了,回来的路上给她发视频:“我从我爸这里拿了个电饭煲回来。”

她的消息很快回过来:“我就在这儿上班不离职了,我找不到比这更轻松的工作了,我也已经习惯在这儿上班。下个月我就把我的猫带过来,我把房子换成一房一厅。你不过来就算了,我就一个人。我的钱我自己存,四五月我就去把眼睛弄了。反正我也不问你了,你想在哪里在哪里。”

我知道她又想吵架了。我不想吵,想用猫逗她。

“那你再买只猫,这是我滴猫。”

“那随便,我不要了。”

最后一条,隔了几分钟:

“滚你**,我不找你你就不找我,我来这边三个月了你一次都没有来过,凭什么只有我来找你?你去你爸爸那儿你都不来看我,对我不闻不问,不想一起了就说清楚,天天下班就打你妈批那个*游戏。”

()

我盯着屏幕,一肚子的委屈堵在喉咙口。

想解释我连新电饭煲都舍不得买,想解释我不是不想去看她,是连120公里来回的车费都要算着花,想解释我不是在打游戏,是对着直播画面发呆,被债务压得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正要打字,叫的车来了。

我把父亲给的米和油搬去后备箱,坐回车里再看那段话,指尖悬在屏幕上,半天敲不出一个字。

算了。

不想回了。

从二十三号晚上睡觉前,我就知道她把我删掉了。

以我对小颜的了解,我十分确定她把我删掉了。她等着我加回去。

二十三号到二十九号,一条消息都没有。

十二月三十号,我给她发了一条:

“我没有打游戏,绝大多数时间我打开直播看着画面,欠的钱让我不知所措,我脑袋放空,一直在逃避。对不起啊,小颜。”

红色感叹号如约而至,我一点都不惊讶。

我知道她把我删掉了。她等着我加回去哄她,但是我没有。

这是否算我主动放弃了这段感情

我觉得是

十二

二零二六年一月五号,一个普通的下午。

手机在堆满单据的桌上震了一下。

【滴滴出行】您的亲友(1********0)正在叫车。点击链接进入亲友守护工具,查看亲友行程信息。

这个功能,是二零二一年绑定的。

她说晚上下班路黑,我说:“那我看着你走。”

这几年来,我点开过无数次。

但这次不一样。

初始地:伯恩光学(惠州)有限公司-北门

目的地:深圳北

深圳北。

高铁站。

我盯着那三个字,蹲在纸箱旁边,仿佛回到了被几十台CNC包围的那段日子,那一刻,被自己的心跳,震聋了,听不见任何声音。

屏幕上,那个小绿点沿着规划好的路线,缓慢移动。从惠州到深圳,从伯恩光学到深圳北。一个小时。

抵达。

行程结束。

页面显示:您的亲友已安全到达目的地。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继续干活。

原来人离开时,最响的声音是沉默。

亲友守护。

我曾以为,这是我能够给予她的、实时的安全感。如今,它成了一座沉默的墓碑。机械地推送着她离开的轨迹——从惠州,到深圳北,然后,去往我不知道的地方。

她删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唯独忘了这个。

或者,没有忘。

只是想让某个人知道,她走了。

十三

分开以后,我常常想起那天天桥下的早晨。

两个姑娘站在海关大柱子下,四处张望。我穿着白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大步流星走过去。

小冯先抬起头,对我笑了。

小颜听见我的声音,才抬起头看向我。

那天阳光很好。蓉城的夏天,天桥下有一点点风。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对未来还有很多期待。

后来我们走了很多地方,欠了很多钱,吵了很多架,说了很多伤人的话。

后来我总想起那些吵架的日子,我总拿着那些旧事,有理有据地数落她、怪她。可我心里比谁都明白,所有问题的根,都在我没本事。真有能耐的男人,哪里会让自己的姑娘为了一份工作受委屈,哪里会连让她在家安心待着的底气都给不起。

她最宝贵的那几年,都给了我。

我也把能给的,都给了她。

只是给不起的,终究给不起。

前两天整理手机,翻到以前的聊天记录。一条条往上翻,每个表情包都看。不知多久,最后发现25年以前的记录都不见了,一条一条,消逝在时间里。

她发过很多表情,可爱的,搞怪的,打我屁股的。她总是用表情把想说的话顶到几十条以外,怕给我压力,怕我看见,又怕我看不见。

那些表情包终于用完了,她发来最后一条。

那条混合着怒气与绝望的脏话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想她。

但我不打算加回她了。

她值得更好的生活,更好的我——如果那个我能存在的话。

可那个我,从来就不存在。

天桥下的那个早晨,我们都不知道后来会是这样。

她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那年我二十五岁,白白嫩嫩,觉得自己还能搞定一切。

现在我三十一了,还欠着八万块。

经常想起她,就像想起另一个世界的人。

那个世界里,我们没有欠债,没有三年的躺平,没有无数条没回的消息。

那个世界里,猫有了顶天的大猫爬架,我还是天桥下那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大步流星走过去,对两个姑娘笑着打招呼。

“你们好呀,怎么来这么早?”

我以为今天我来得够早。

可蓉城夏天的风,吹了六年,还是没能吹到东莞长安的冬天里。

我不知道,我们其实早就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