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管家自尽,疑云重重

花厅的烛火已经熄了。沈昭宁站在窗前,指尖还残留着银针上那层灰青的触感。西屋的帘子拉得严实,周姨娘被关进去后没再出声,只有一次摔茶盏的响动从里面传出,随即又归于沉寂。她没去管,只让嬷嬷在门外布了双岗,饮食由心腹亲自递送。

天边刚泛出一点青白,晨露未散,林婉就来了。

她穿着素色交领襦裙,外罩靛青半臂,药囊挂在腰侧,发髻用木簪松松挽住,眉间一点朱砂痣在微光里显得格外清冷。她没行礼,也没说话,只将一张叠好的纸轻轻放在沈昭宁手边的小几上。

“昨夜我翻了她那些旧药渣。”林婉声音压得很低,“‘夜交藤’里有刻痕,是账房和管家之间传消息的老法子——三道横线,一道斜划,意思是‘货已送出,款未结清’。”

沈昭宁展开纸,上面是几行细密字迹,记录着每月药材出入的时间、数量、经手人。其中一条被红笔圈出:永昌二年五月初七,温养汤采买前一日,管家支银三十两,用途为“修缮东库漏雨”,可当日并无工匠入府。

“还有。”林婉顿了顿,“庵中老尼曾提过一句,当年把我送进府的那个婆子,是从管家手里拿的银子。她说那人穿的是侯府粗使仆役的衣裳,但袖口绣了暗纹——那是内院执事才有的标记。”

沈昭宁抬眼看向她。林婉说话时呼吸平稳,指尖没有颤抖,瞳孔正对她的目光,没有闪避。她在说真话。

她把纸收进袖中,转身走向书房。林婉跟在后面半步距离,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半个时辰后,心腹嬷嬷带回三本账册:一本是采买单,一本是门房巡更簿,还有一本是库银支取记录。沈昭宁坐在案前,一页页翻看,指腹沿着墨迹划过每一处可疑之处。

每月初九,周姨娘派人送药。而每逢初八傍晚,管家必称“奉老夫人命出府办香火事”,离府两个时辰,归来时衣襟常带脂粉气。近三年共缺席夜巡十七次,均以“替主母祈福”为由免责。

更关键的是,一笔笔名为“修缮南仓”“加固围墙”的支出,合计二百一十六两白银,流向城南李家巷一处无名小院。查户牒显示,那宅子姓王,无李氏居住。

沈昭宁合上账册,抬眸对嬷嬷道:“请管家来花厅,就说有旧账要核。”

嬷嬷应声而去。沈昭宁起身,换下月白襦裙,改穿一件鸦青暗纹长衫,腰封依旧系着银丝缠枝纹,凤钗也未摘,只是将袖口束紧。她不想让他看出一丝破绽。

花厅很快收拾妥当。两张紫檀椅分列小几两侧,茶已备好,是今年新贡的云雾,清香扑鼻。她坐于主位,不语,也不动,目光落在对面空椅上。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管家进来了。

他年近六旬,背虽微驼却仍挺直,一身青灰直裰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可扣子一颗不少,鞋面也擦得干净。他低头行礼,动作沉稳如旧。

“小姐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沈昭宁看着他。他的眼睑略垂,呼吸节奏正常,右手搭在左腕上,像是习惯性地数脉搏——这是多年记账落下的毛病。

她开口:“你每月初九前夜出府,去城南何处?”

管家眼皮一跳,随即答道:“回小姐,是替老夫人往慈恩寺拜佛还愿,顺便采买些香烛供品。”

“慈恩寺在城北。”沈昭宁语气未变,“你去的是城南李家巷。”

管家手指微颤,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那……那是顺路去看了个老友,只坐了一盏茶工夫。”

“哪位老友?”

“姓……姓李。”

“李家巷并无李姓住户。”她缓缓抽出一张账单,“你经手拨给‘南巷李氏修屋’的银两,共计一百八十两。那屋子如今空置,屋顶塌了半边,没人住过。”

管家猛地抬头,脸色变了。

沈昭宁盯着他的脸。他说谎时,右手中指会无意识摩挲袖口那道绣线,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茧位;此刻,那根手指正在来回摩擦布料边缘。他的呼吸变得短促,眼珠两次闪避,不敢与她对视。

他在怕什么?

她继续问:“你与周姨娘,可是私通?”

“没有!”管家突然撑案站起,声音发抖,“老奴三代侍奉侯府,忠心可鉴天地!岂容此等污蔑!”

沈昭宁不动,只静静看着他。

他喘着气,额角渗出汗珠,嘴唇哆嗦着还想辩解,忽然袖中寒光一闪,一把短刃已横在颈间。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刀锋已割破皮肉。

血喷出来,溅在茜纱灯罩上,像泼洒的朱砂。他瞪着眼,身体向前扑倒,重重砸在地上,手还紧紧攥着那把染血的刀。

花厅瞬间死寂。

两名哑婢吓得退到墙角,脸色惨白。沈昭宁起身走下主位,蹲在尸体旁,仔细查看。

他的右手握刀姿势僵硬,切入角度偏斜,不是惯用手的动作。左手无力垂落,掌心朝上,五指微张,像是想抓什么却没抓住。

她再看他的眼睛。瞳孔剧烈收缩,不是恐惧,而是震惊——仿佛临死前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人或事。

他说谎了。但他真正的秘密,不是私通,而是别的。

他怕的不是败露,是说出真相。

沈昭宁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上的灰尘。

“备轿。”她声音平静,“去他住处。”

嬷嬷迟疑着上前:“小姐,他是三朝老人,若搜查私宅……恐惹非议。”

“正因为是老人,才更要查。”沈昭宁目光扫过地上那具尚温的躯体,“他死了,可以一了百了。但我不能。”

她转身向外走,步伐稳定,环佩无声。

“所有箱笼、账册、旧衣,一律封存带回。连床板都给我撬开看。”

轿子已在垂花门外等候。晨光洒在青砖地上,映出她长长的影子。远处偏院西屋的窗纸仍黑着,周姨娘还未醒来。

沈昭宁踏上轿阶,最后一眼望向花厅。

血迹还没擦净,灯罩上的红痕在日光下愈发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