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念,我们分手吧。”
陆时琛把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银行卡是黑色的,招行的私人银行卡,我知道这种卡起步门槛是五百万。他放在桌上时,食指在中指第二节的位置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三年了,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她回来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目光从我脸上移开了零点三秒,落在了我身后的窗台上。那里放着一盆绿萝,我上个月买的,因为他总熬夜办案,我想着绿植能吸点辐射。
原来他连看都不想看我。
我盯着他的眼睛,这张看了三年的脸,突然觉得陌生。
剑眉,单眼皮,眼窝很深,因为常年熬夜办案,眼睑下方有淡淡的青色。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很紧。他在紧张。
陆时琛,市局刑侦支队最年轻的副支队长,审讯时能让嫌疑人心理崩溃的审讯高手,此刻在紧张。
因为他要和我分手。
因为他要等的人,回来了。
“她是谁?”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软,和这三年里每一次问他“今天想吃什么”“几点回家”“案子顺不顺利”时一模一样。
“我真正爱过的人。”
他回答了。
真正爱过的人。
所以我是那个“没真正爱过”的人。
我笑了。
三年的替身,换来一张黑色的银行卡。
值吗?
值。
因为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笑什么?”他皱了皱眉,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看我,眉头微蹙,瞳孔微微收缩——这是他在观察嫌疑人时会有的微表情。
三年了,他用看嫌疑人的眼神看我,就在他说分手的这一刻。
“没什么。”我伸手拿起那张银行卡,在手里掂了掂,“五百万?”
“嗯。”
“挺多的。”我说,“我一个月工资八千,不吃不喝要攒五十二年。陆队长出手挺大方。”
他听出了我话里的讽刺,眉头皱得更紧了:“时念,我知道这三年你……”
“我挺好的。”我打断他,“笔呢?”
他愣了一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钢笔。万宝龙的大班系列,是他升副支队长时自己买的,用了两年,笔帽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是他有一次追嫌疑人时摔的。
那天他回家,满身是泥,笔也从口袋里摔出来,我捡起来一看,笔帽划了一道。他当时笑着说“没事,就当是勋章”。
我帮他擦了擦,装回他口袋里。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可能他真的把我当成了自己人。
现在看来,只是我自己想多了。
我接过笔,在分手协议上签了字——时念,两个字,我练了二十六年,写得很好看。
他把协议推到我面前时,食指在纸上点了两下:“你看一下条款。”
我没看。
没什么好看的。房子是他的,车是他的,这三年我住在他家,穿自己的衣服,吃自己的工资,偶尔给他买点东西。分手了,我拎包走人,没什么好分割的。
除了这五百万。
他说是补偿。
那就补偿吧。
“签好了。”我把协议推回去,笔也放回去,“笔还你。”
他没接笔,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
三年了,我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这种复杂。愧疚?疑惑?还是……舍不得?
不对,不是舍不得。如果是舍不得,他的眼角会微微下垂,嘴角会有一丝松弛。但现在他的眼角是紧绷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他在克制,克制什么?愧疚?还是终于解脱的如释重负?
我猜是后者。
“时念。”他叫我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不问问她是谁?”
“不问。”
“不想知道她什么样?”
“不想。”
我站起身,拿起早就收拾好的那个旧箱子。箱子是棕色的,人造革的,边角都磨白了,还是我高中时用的。这三年我一直放在他公寓的储物间里,从来没打开过。
他知道我有这个箱子,问过一次里面装什么。我说“旧东西”,他就没再问。
他是刑警,习惯追问每一个细节,但他从来没追问过我。
因为不在乎。
我在乎的人,才会想知道她的过去。不在乎的人,只需要知道她现在是他的替身,就够了。
“我走了。”我说。
他也站起来,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
我等他开口。
三秒。
五秒。
十秒。
他没说。
我笑了笑,转身往门口走。
“时念。”他终于开口了。
我停下,没回头。
“你……这三年,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
有没有真心爱过你?有没有想过和你一辈子?有没有在等你说这句话?
有。
都有。
三年,一千零九十六天(今年闰年),我每天早起半小时给他做早餐,因为他胃不好,不能空腹喝咖啡。我记得他所有案子破获的日子,每年那天都会买一个小蛋糕,他从来不吃,我就自己吃。我记得他妈妈的生日,提醒他打电话;记得他同事的名字,逢年过节帮他准备礼物;记得他睡觉时喜欢右侧卧,所以左边永远空出大半边床。
我都记得。
他都不记得。
“有没有什么?”我回头看他,脸上带着笑——这三年我练得最好的,就是对他笑。
他看着我,喉结动了一下:“有没有……怨我?”
怨?
我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
不是那种训练出来的笑,是发自内心的笑。
“陆时琛,”我喊他全名,三年里第一次喊他全名,“你知道这三年我最怕什么吗?”
他没说话。
“我最怕的,不是你那个白月光回来。我最怕的,是你永远不让我走。”
他皱起眉,没听懂。
没关系,他不需要听懂。
“我走了。”我转过身,拉开门。
“时念!”
他又喊我。
我停下,没回头。
“你的……银行卡。”他声音有点涩,“你没拿。”
“你留着吧。”我说,“就当这三年,我租了你一个梦。”
门在我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这栋公寓是一梯两户,对面那户一直空着。我站在门口,听见门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墙上。
我没管,拖着箱子往电梯走。
电梯来得很快,里面没人。我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缓缓关上。
就在门还剩一条缝的时候,我看见他的门开了,他冲出来,头发乱了,领带歪了,看见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愣住了。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电梯门合上。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三年了,他终于在我面前失态了一次。
可惜,晚了。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动:18,17,16……
我睁开眼睛,看着电梯壁里自己的倒影。
二十六岁,皮肤还算白,眼睛还算大,头发披着,穿一件普通的白色针织衫和牛仔裤。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刚被分手的女孩。
没人看得出来,我刚从一场准备了十八年的戏里,杀青了。
手机震动。
我掏出来看,是一条新闻推送:
【重磅!十八年前“713悬案”取得重大突破,嫌疑人疑似落网】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警方通报,通报上的名字打了马赛克,但照片没完全遮住——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眉眼之间,和陆时琛那个“白月光”有七分像。
我盯着那张照片,嘴角慢慢弯起来。
等了十八年。
终于开始了。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
我拖着箱子走出来,路过大厅的镜子时,我看了一眼自己。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我,眼眶有点红,但眼神很亮。
“时念,”我对自己说,“你自由了。”
走出公寓楼,外面下雨了。
初秋的雨,不大,但很密,落在脸上凉凉的。
我没带伞,也不想躲,就这么拖着箱子走在雨里。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窗半开着,里面有一点火星,有人在抽烟。
我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车子发动了,慢慢跟在我后面。
我停下,转身。
车窗完全落下来,露出一张脸。
男人,三十岁左右,穿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半截小臂。脸长得很好看,剑眉星目,嘴角微微上挑,带着点痞痞的笑。
“时念。”他叫我名字,声音有点哑,“好久不见。”
我看着他的脸,大脑转了三秒,从记忆深处挖出一个名字。
“沈墨?”
他笑了,这次笑得很真心,眼睛都弯起来:“我还以为你忘了。”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他说,眼神从我脸上移到我手里的箱子上,“顺便……看看你。”
“看什么?”
“看你过得好不好。”
“现在看到了?”我说,“我挺好的。”
他看着我,雨水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滴,我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推开车门走下来。
他没打伞,就这么站在雨里,站在我面前。
他比我高很多,我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时念,”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你不好。”
我愣住了。
“你每次难过的时候,都会咬下嘴唇。”他看着我,眼神很深,“从高中到现在,一直没变。”
我下意识松开牙齿。
他又笑了,这次笑里带着点心疼:“上来吧,我送你。”
“不用——”
“我不送你回家,”他打断我,“我送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我想去的地方?
我看着他,雨水顺着他下巴滴下来,他衬衫湿了,贴在身上,隐隐约约能看见胸膛的轮廓。
我突然想起高中时,他总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我一回头就能看见他。他从来不跟我说话,但每次我看过去,他都在看我。
十年了。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雨越下越大,久到我的箱子轮子都泡在水里。
然后他说:“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我来了,你就真的需要我了。”
我听不懂。
他也没解释,只是拉开车门:“上车吧,时念。这一次,让我陪你。”
我看着他。
他又说:“哪怕只陪一段路。”
雨还在下。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可能是另一条新闻,也可能是工作群的消息。
我没看。
我看着沈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雨,有路灯的光,还有我。
十八年了,我一直是一个人。
一个人活下来,一个人长大,一个人查案,一个人设局。
现在,有个人站在雨里,说想陪我一段路。
“好。”我说。
他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会答应。
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笑得像个孩子。
我把箱子递给他,他放进后备箱,我坐进副驾驶。
车里很暖,有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点点檀香。
他上车,发动车子,开了暖风。
“去哪儿?”他问。
我看着窗外,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刮着。
“去一个地方。”我说,“城南,老槐树。”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突然紧了。
他转头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你确定?”他问。
“确定。”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踩下油门。
车子驶入雨夜。
我看着窗外后退的霓虹灯,想起十八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夜,我躲在老槐树后面,看着那些人冲进我家。
然后有一双手捂住了我的眼睛。
“别看。”那个声音说。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车子拐过一个弯,我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
我掏出来看,是一条微信。
【江寻】:听说你分手了。有空吗?想和你聊聊。
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弯。
江寻,我的学长,我的犯罪心理学老师,我唯一信任的人。
他这时候找我,是巧合,还是……
我没回,把手机放回口袋。
车子继续往前开,雨越下越大。
我看着窗外模糊的夜色,想起陆时琛最后那个眼神。
他冲出来的时候,头发乱了,领带歪了,眼神里有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是什么?
后悔?愧疚?还是……
不,不重要了。
三年了,我给他一千零九十六次机会,他没抓住。
现在,我要去抓我自己的机会了。
老槐树在前面。
十八年了,我终于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