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幽灵

会议厅，浮绘天花板高挑，雕像般的水晶灯垂落，金色灯光照亮壁画，光明而奢华。

厚重的大理石桌两边，楚子航和面试考官对坐。

面试考官自我介绍是卡塞尔学院的终身教授，格尔德·鲁道夫·曼施坦因。教授戴着无框单边眼镜，面容古板严肃，气质风格让楚子航想到仕兰中学的教导主任。

“面试过程正实时传输至位于美国的学院本土，学院远程会议室内数名教授将监测你的状态，评估你的表现。”曼施坦因教授声音低沉严厉，“楚子航，你是否确认开始？”

“确认，我准备好了。”楚子航微微点头。

“高幂、万博倩，做好记录。”曼施坦因教授指示道。

两位学院专员起身，将空间留给二人，随后坐到稍远处。高幂举起设备开启录音录像，万博倩打开笔记本双手放上键盘。

气氛有些奇怪。

五星级酒店的会议厅宽敞又舒适，装饰华丽，称得上金碧辉煌，可此刻端坐在柔软的精致皮椅上，楚子航却隐隐觉得自己像是可怖的犯人，正在接受审讯。

“第一个问题，”曼施坦因教授单边眼镜闪过一道光，“你如何知晓卡塞尔学院存在的？”

楚子航沉默。

他并非善于言辞的人，仕兰中学的高考百日冲刺大会上，他作为学生代表上台讲话，写发言稿斟酌词句都要提前花一周时间。这次准备面试前，他本来做好功课，以为对方会首先提问“你为什么选择我们学院”这类通用问题，如今满腔腹稿呼之欲出，却在第一个问题面前被生生压回去。

什么叫“如何知晓学院存在”？

楚子航其实早有心理准备，但现在心头那股危险的感觉更加强烈——卡塞尔学院……是一个秘密且暴力的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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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塞尔学院，远程会议室的金属门左右展开。

两名酒气哄哄的老人走进来。

会议室全体成员起立，面露尊敬，近乎狂热。

“校长！副校长！”他们高声呼喊道。

“工作辛苦了，各位，都坐下吧。”校长昂热挥挥手，“诺玛。”

“我在。”作为学院秘书的超级AI回应。

“给大家加餐，每人一瓶2000年的拉菲古堡，配云南野生菌菇烤安格斯牛排。费用从……”昂热笑笑，“校董基金里扣吧。”

“尽管我并不推荐工作期间饮酒，”诺玛声音优雅，“但如您所愿，昂热校长。夜餐将于20分钟内送达会议室，请各位女士先生稍作等候。”

远程会议室内响起阵阵欢呼，甚至有人鼓起掌来。

“你还是一如既往受欢迎啊昂热，校董会那群虫豸想把你换下来不知道得等到猴年马月去了。”副校长挺了挺肚腩，招手，“诺玛，再给我加份黑松露配烤鹅肝。”

“好的，费用将从您绑定个人账户内扣除，尊敬的副校长。”

“赤裸裸的区别对待。”副校长嘟囔。

昂热拍拍副校长的肩膀：“校董会内也有正常人，而某些人想让我下台的话恐怕只能等我死了才行。走吧，干正事，你不是对疑似和你相同言灵的那位中国学生感兴趣么？”

二人走到施耐德教授身边。

“情况如何？”昂热问。

“楚子航似乎经历过龙类相关的异常事件，他称是亲生父亲告诉他卡塞尔学院的存在，但他亲生父亲死了，就在那场异常事件中，目前能查到的资料只有一份三年前的当地报纸。”施耐德调出资料，屏幕上显示出报刊照片，头版标题是【重大车祸！台风过后高架桥出口一辆迈巴赫毁损严重，司机不知所踪】。

他嘶哑地补充：“同时，楚子航生母是没有血统的普通人类，他预估A级的优秀血统来源于他父亲，一位很有可能是S级血统的男人。”

“他父亲叫什么名字？”昂热眯眼。

“楚天骄。”

“有他的资料吗？”

“没有，我们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去往了哪里，只在当地有些许他存在过的痕迹，随后就于三年前那场台风雨夜中……”施耐德点击屏幕，报纸照片放大，一辆迈巴赫残骸停在高架路出口，“人间蒸发了。”

“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幽灵吗？”昂热皱眉，“为什么我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

“或许他是学院的人，但现在大家都忘记他了……可能是某种言灵或炼金术的效果。”副校长盯着照片，少有地神色认真，“中国挖掘出的古籍中，记载了部分炼金术拥有篡改认知甚至因果记录的能力。”

“你能制作出类似的炼金阵吗？”昂热转头问。

“你太高看我了，就算我是当今世界第一炼金术师……”副校长大言不惭的模样，可语气却逐渐凝重，“但这种近乎影响全世界的伟力，至少是龙王级别炼金术才能达到的效果。”

副校长压低了声音：“他们很可能遭遇了类似龙王的东西……甚至就是龙王！”

沉默。谁也没有继续说话。

此时面试已经结束，监控屏上开始回放录像。

校长沉吟片刻，站在会议室中央拍手：“女士们先生们，现在是秘密会谈时间，可以麻烦大家先出去享受夜宵吗？”

等到所有工作人员鱼贯而出，金属门严密关合，施耐德开口：“龙王如此强大，他凭什么能逃脱？校长，我怀疑楚子航是极端危险的混血种，甚至可能已经被龙类收服。根据亚伯兰罕血契……”

“不，我亲爱的施耐德……你来看看录像，看看他的眼睛。”昂热抬头站在巨大屏幕投映出的光中，“多么坚韧，多么冷硬，那是复仇者才能拥有的眼神，像是有一团火在里面熊熊燃烧。”

校长转身，此刻他的眼神仿佛与屏幕上的楚子航同频：“我活了一百三十年，见过太多人，也杀死了太多人，我很清楚那样的眼神意味着什么，是刀剑渴血，不死不休。”

会议室内死寂，充斥着忽如其来的磅礴杀气。

副校长打了个响指，打破空气的凝固：“遇见同类后喜爱之情溢于言表了啊昂热。看来你决心招他进学校了？”

“狮心会需要这样的领袖。”

“狮心会领袖……评价还真高。被加图索家视作唯一继承人的那小子心心念念想进狮心会，可是被你暗中阻止了。没想到一个血统来源不明的小家伙还未入学就能得到你的青睐。”副校长耸肩，“不知道加图索家那小子会怎么看，以后学院可有得是热闹。”

“狮心会需要的不仅是优秀的血统，更重要的是优秀的信念。”昂热淡淡解释。

“像你那样从地狱爬出的复仇恶鬼的信念么？”副校长毫不顾忌，毕竟他和昂热关系很好，向来直话直说，“偏执不代表坚定，偏执往往走向堕落，昂热，不是谁都有你那般的意志力！”

“想不到你这被裸女杂志和劣质酒精塞满大脑的人，还能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昂热摩挲下巴，“你说得对，楚子航进学院后，我会让富山雅史对他进行心理辅导……”

“催眠洗脑一条龙？”副校长反击，“果然，心胸狭窄的恶鬼最终还是走向同类相斥了吗？”

“我从来不会对我的学生搞洗脑那一套。”昂热郑重道，转移话题，“说到同类，你跟过来不是想看看那位可能和你相同言灵的学生吗？诺玛，安乐的表现怎样？”

“收到，接下来由执行者陈墨瞳汇报。”诺玛回应。

昂热皱眉：“我们进行的是影子面试，她不是和安乐一起？”

“那笨蛋被我怼得溜去厕所咯。”远洋通讯接通，音响传来女孩儿自得的轻笑声，“估计得等楚子航出来给他打电话后才敢出男厕所了，你们拖住楚子航就行。”

施耐德教授点点头，向丽晶酒店会议厅内负责面试的曼施坦因教授传达指示。

“嗨！诺诺你听起来真漂亮！入学后务必参加学院泳装选美……”副校长的脑袋被按下去。

“你这家伙会让新生觉得我们学院对学生有什么烂俗潜规则！”昂热怒了，“我是校长，你搞的那些项目校董会只会认为是我授意的！”

“你不是不怕校董会嘛……”副校长嘟哝，“再说你也是评委。”

音响里传来诺诺咯咯的笑声：“好啊，我要拿第一！”

“咳咳，说正事，诺诺你觉得安乐是怎样的人？”昂热及时拉回话题。

诺诺说：“被周围的人保护得很好，是那种很受女生喜欢逗弄的天真阳光男孩啦。”

“有我当年风范！呜呜……”副校长插嘴点评，随后被昂热制住。

“安乐心底有没有强烈的孤独感？”昂热问。

“血之哀么？他内心深处藏着许多年前的余烬，冷冷燃着，对应他童年时遭遇的霸凌。”诺诺道，“若非有诺玛给的资料以及我的侧写能力，很难察觉出来。他藏得很好。”

“身为异类总会遭受不公平的对待！”副校长不知何时扯掉了嘴上的透明胶带，“只有学会掩藏，才能在人类社会中生存。想来他会很向往卡塞尔学院的生活，毕竟这里聚集有他的同类。”

“才不咧！”诺诺吐舌，“安乐给我一种异常坚定的信念感，大概类似‘为世界带来爱与和平’的宏愿，卡塞尔学院只会让他觉得是贴标签搞小圈子脱离群众吧，这家伙放100年前没准能在学生运动里当领袖。”

“我辈生来就是要干大事业的啊！”副校长赞不绝口。

“你没听中间那句话？他很可能不会对卡塞尔学院有好印象。”昂热扶额，“诺诺，安乐有喜欢的女孩吗？”

“所以要上美人计是吧，学院有相当多好女孩能让他产生好印象，昂热你果然是块老姜，够辣呜呜……”副校长的嘴又被封上了。

诺诺没有立刻回答，她犹豫了一下：“我不确定。”

“青春期男生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况且你还有着强大的侧写能力。”昂热问，“为什么不确定？”

“我能感觉到他应该喜欢着一位女生，但根据诺玛给的资料，我搜寻了安乐同学、老师、邻居乃至亲属……找不到他身边能对应那位女生的人。”

“可能是小说、动漫、电影或是游戏里的角色。”昂热身为老教育家非常清楚现在年轻人那一套。

“不。”诺诺头一次展现出迷茫的情绪，“她真实存在。”

会议室再度沉默，双方都没有继续说话，气氛陷入诡异的寂静。

“又是一位幽灵么？”昂热幽幽吐出一口气，“诺玛，安乐稳定性分析如何？”

屏幕上出现一张简笔画笑脸，笑脸是高亮的绿色，意味着高度稳定。右下角写着【评测者：EVA】

“按流程来吧。”昂热说。

施耐德点头领会：“T1Shadow面试进入第二阶段。诺玛，通知曼施坦因教授准备接上对安乐的面试，远程播放低阶龙文音频，测试安乐的血统反应。”

“收到，已通知曼施坦因教授。但安乐仍未离开男洗手间……”诺玛回复。

“我去叫他啦。”诺诺起身离去。

昂热和施耐德不约而同点头，心说陈墨瞳果真是位高执行力的好学生。唯有副校长用粘着胶带碎片的手抓着鸡窝头发吐槽：“安乐不是在男厕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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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丽晶酒店10层，行政会议厅外走廊的男洗手间。

安乐站在大理石面台前洗手，空气中飘荡着清雅的熏香香气。

他抬头望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无奈叹气，心说自己什么段位就去招惹诺诺那种不按常理出牌只攻不防战力不详的女中豪杰，现在蔫巴了吧，再说下去袜子破了几个洞都能被抖得一干二净。

“你现在的样子好像被挼乱了毛的小猫诶。”背后传来笑声。

安乐余光瞟到镜子里抱胸靠墙的女孩。

“诺诺！”他惊讶转身，“这里是男厕所！”

“哦，你再出来看看门牌呢？”诺诺眯眼笑，像只小狐狸。

安乐暗自发笑，心说小便池都在呢我还不知道是男厕女厕，这下可要扳回一局，战！

他径直走到通道口，指着墙上男士标志，嘴角一歪：“看好了，你个变态……”

跟在后面的诺诺忽然拉住他：“我可没真进去哦~跟我回去啦，教授说想要对你进行面试。”

“面我？别逗了，又不是我收到你们学院的邀请函。”安乐抽手，却发现诺诺一个女生力气大得惊人，手腕如同被钢钳锢住。

“好不容易把你骗出男厕所，怎么可能让你逃掉？”诺诺笑得像个得意的大反派，“校长他们看了你的资料，很欣赏你，想要破格招生。”

“你们哪儿来的资料？”安乐警觉，“来硬的我可报警啦。”

他想起芳姐对他说过卡塞尔学院是一群战争狂、疯子和强盗，或许是夸张化表达，但至少说明这所学院不是善茬。

“好啊，那我来软的。”诺诺抽了抽精致的鼻子，“安乐，你也不想你好兄弟楚子航过不了面试吧？”

安乐迟疑了一瞬，心想这也不软啊。诺诺趁此机会拉着他就跑。手上传来的力量让安乐感觉自己正在被一辆车拉着，如果不跟着跑的话就是被强行拖地上拖走了。

踉踉跄跄跑回休息室，安乐发现楚子航还有万博倩、高幂坐在沙发上吃早茶聊天，这表明面试已经结束。

“人带回来喽。”诺诺松手，就近坐下，安静地玩起手机，与之前跳脱的妖女模样宛若换人。

万博倩起身微笑：“安乐弟弟，很高兴见到你回来，曼施坦因教授正在会议厅等你面试。”

“能问问为什么要面试我吗？我都没有递申请书。”安乐不解。

“作为楚子航的朋友，学院对你进行了调查，发现你同样优秀。学院不愿错过任何一位优秀的学生。”万博倩浅笑盈盈。

安乐瞪了楚子航一眼。

你坑我？

楚子航读懂了眼神，摇摇头。

那你面试顺利吗？能过么？安乐眨眼。

楚子航点头。

安乐松口气：“好吧，我准备好了。”

就当走个过场。

高幂站在会议厅大门处，握着金光泛泛的黄铜把手。

“欢迎。”他说，随后拉开大门。

会议厅的光扑面而落，恍惚间，安乐仿佛觉得世界的另一面正为之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