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大胜的消息传开之后,远比军械、旌旗更能震动天下的,是源源不断涌入淮南的流民。
这些人来自被战火蹂躏的河东、被豪强盘剥的江南、被苛税逼得走投无路的中原诸县,拖家带口,扶老携幼,一路向着寿春而来。
他们听说,淮南有一位苏节使,分田、免税、安民、不杀降、不害民。
在乱世里,这六个字,便是活下去的希望。
这日清晨,寿春东门外的官道上,一眼望去全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队伍延绵数里,哭声、咳嗽声、孩童的啼哭声混在一起,看得人心头发沉。
守门军士早已得了苏辞命令,不拦、不赶、不欺辱,只是按规矩登记人数,引导他们前往城外临时安置的粥棚与草寮。
节使府的官吏早已等候在此,支起大锅熬粥,分发粗布麻衣、草药、干粮,一切井然有序,全无往日官府的冷漠与傲慢。
负责安置流民的,是凌清寒。
她一身素衣,不施粉黛,亲自端着药碗给老弱病患喂药,蹲下身安抚啼哭的孩童,动作轻柔,语气温和,与那些高高在上的官眷截然不同。
“大家不要挤,人人有粥,人人有衣。”
“老人和孩子先领,壮丁稍后登记造册,官府会给你们分田、分农具、分种子……”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股暖流,慢慢抚平流民心中的惶恐与绝望。
一位抱着孩子的妇人,捧着热粥,眼泪簌簌往下掉:“我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见到官府给百姓熬粥……我们不是乞丐,我们是百姓啊……”
旁边一位老汉长叹一声,抹着眼泪道:“若是早知道淮南这么好,我们何必背井离乡,死在路上……苏节使是活菩萨,凌姑娘也是活菩萨。”
凌清寒只是轻轻摇头,柔声安抚几句,又转身去照料其他流民。
正午时分,苏辞带着沈微、几名亲卫来到东门外。
他没有穿官服,也没有披甲,只是一身寻常青衫,缓步走入流民之中。
流民们见到他,先是惶恐避让,后来有人认出这便是那位大破北庭、安定淮南的苏节使,瞬间跪倒一片,黑压压的人群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草民等,拜见苏节使!”
苏辞连忙上前,伸手扶起最前面的老汉,沉声道:“都起来,地上凉。淮南不兴无故跪拜,你们是百姓,不是罪人。”
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流民们渐渐起身,却依旧低着头,不敢直视。
苏辞目光扫过人群,看着一张张枯槁、惶恐、充满求生欲的脸,心中微微一沉,转头问负责登记的官吏:“这几日入境多少人?安置得如何?”
官吏连忙躬身回话:“回先生,三日之内,入境流民已有一万七千余人,老弱占了四成,孩童三成,壮丁四成不到。粥棚、草寮、草药都已足额发放,只是……粮仓的存粮,消耗得比预想更快。”
旁边一名小吏低声补充:“先生,若是流民继续这么来,不出一月,官仓存粮便会紧张。要不要……暂时关闭城门,不再接纳流民?”
话音一落,周围流民瞬间脸色惨白,吓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出声哀求。
沈微与凌清寒也看向苏辞,等待他的决断。
关城门,易,保淮南安稳富足,无压力。
开城门,难,要养人、要分田、要担风险,却能得天下民心。
苏辞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不关。”
“一个都不许拦。”
“凡是愿意来淮南安家落户、愿意耕作、愿意守土的,无论来自何方,淮南都接纳。”
小吏急道:“先生!粮仓……”
“粮仓不够,就从节使府存粮、军粮备用额度里调。”苏辞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百姓是根基,不是累赘。
没有他们耕作,田地谁来种?
没有他们生息,城池谁来守?
我能大破北庭,能稳淮南,靠的不是粮仓满,是人心齐。”
他转身,面向所有流民,朗声道:
“我再宣布三条命令:
一、所有入境流民,第一年全免赋税,第二年减半,第三年才按普通农户计征。
二、老弱孤寡,一律由抚恤司照料,按月发米发衣,不许冻饿而死。
三、壮丁愿意从军者,编入安边营,优渥待遇;愿意务农者,立刻分田,三日内到位。”
三句话,每一句都砸在流民的心坎上。
人群安静了一瞬,下一秒,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哭喊与谢恩声。
“苏节使大恩大德!”
“我们愿给苏节使做牛做马!”
“我们不走了!我们就在淮南安家!”
无数人跪倒在地,泪水横流。
他们在别处被当作草芥,在这里,却被当作人。
凌清寒看着苏辞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眸中满是敬佩。
这位年轻的节使,从来不是只懂权谋兵戈的霸主,他心里装着的,是最底层的苍生。
安顿完毕,苏辞一行人沿着城外田垄缓步返回。
沈微低声道:“先生,接纳流民虽是善政,但也有隐患。听潮阁查到,江南苏家故意把境内饥民往淮南驱赶,想耗空我们的粮仓,拖垮我们的财政。”
“我知道。”苏辞淡淡点头,脚步不停,“苏弘远这点小聪明,翻不起浪。”
“流民越多,淮南的人口越多,耕作的人越多,来年的粮食就越多,兵源就越足。
他以为是拖垮我,其实是送我人口、送我根基、送我未来。”
沈微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先生高明!苏家若是知道他们的毒计,反而成全了淮南,恐怕要气疯了!”
苏辞轻笑一声,没有接话。
目光望向远方一望无际的田亩,望向正在田地里耕作的百姓,望向炊烟袅袅的村落。
仓廪实,而知礼节。
民心安,而知守土。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强盛,是百年的根基。
苏家、朝廷、天下诸侯,都在争一时之输赢。
而他在争的,是天下之归属。
凌清寒轻声道:“先生放心,我会日夜盯着安置点,确保无人冻饿、无人患病、无人作乱,一定把这些百姓,都安稳留下来。”
“有你在,我放心。”苏辞微微颔首。
青衫身影缓步走在田埂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是数万归心的百姓;
身前,是日渐强盛的淮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