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混站在澡堂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破,真破。屋顶的茅草都秃了,露出几根歪歪扭扭的梁,墙是土坯的,裂着指头宽的缝,风一吹呜呜响。门口挂的幌子更破,布都洗白了,就剩“澡堂”俩字还勉强能认,底下还有个“茶”字,但被烟熏得跟抹布似的。
“这地方能洗澡?”林混嘀咕着,往里探头。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夹着皂角味、汗味,还有股说不清的草药味。里头昏黄黄的,点着几盏油灯,雾气缭绕,啥也看不清。
“有人吗?”
没人应。
林混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腰上的伤口疼得厉害,血糊了一腿,得找个地方洗洗,不然发炎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掀开破布帘子,里头倒是比外面看着宽敞。十几张木榻,中间一个大池子,池子里的水冒着热气,白茫茫一片。池子边上蹲着个人,背对着门,正往灶里添柴。
“掌柜的?”林混喊了一声。
那人没回头,继续添柴。
林混走近两步,看见那人光着膀子,皮肤黑黄黑黄的,背上全是疤,一道一道的,像老树皮。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扎着,手里拿着根烧火棍,往灶里捅。
“掌柜的,洗澡多少钱?”
那人终于回头了。
一张老脸,皱纹堆得跟包子褶似的,眼睛却亮,黑眼珠跟两粒黑豆似的,在林混身上转了一圈,最后盯着他腰上的伤口。
“不要钱。”老头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你这样的,倒贴钱我都洗。”
林混一愣:“啥意思?”
老头站起来,拿着烧火棍指他:“血糊啦的往我澡堂子钻,客人不得吓跑?赶紧的,脱衣服,我看看。”
林混没动。
老头瞪他:“咋?怕我吃了你?”
林混咧嘴笑:“大爷,你这澡堂子,还有客人?”
老头被噎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满脸褶子挤一块儿:“脱不脱?不脱滚蛋。”
林混想了想,还是脱了。
反正身上就一件破褂子一条破裤子,脱了也不心疼。再说这老头看着七八十了,能把他咋样?
褂子一脱,伤口露出来——从腰侧到小腹,一掌长的口子,皮肉翻着,结着黑红的血痂,周围肿得发亮。
老头凑近了看,鼻子都快贴上去了,看了半天,拿手指按了按。闻了闻:“香!”
“嘶——”林混打个寒颤,鸡皮疙瘩耸立轻声说到:“大爷,轻点!”
老头没理他,又按了按,然后直起腰,用烧火棍挠挠背:“没事,皮外伤,没伤着内脏。”
林混松口气:“那您给洗洗?我给钱。”
老头斜他一眼:“就你那三文钱?”
林混一愣,下意识摸兜——三文钱还在。
老头已经转身往池子边走,边走边嘀咕:“跟我来。”
林混跟着他绕过大池子,走到角落一个小池子边。这小池子比大池子小一圈,水更清,冒着热气,水面飘着几片叶子,闻着有股药味。
“进去泡着。”老头指着池子。
林混伸手试了试水温——烫!跟开水似的!
“这能进?”
老头没理他,蹲下往池子底下的灶里添柴。
林混咬咬牙,一狠心,下去了。
“操!”
烫!真他妈烫!林混感觉皮都要掉了,腿上的汗毛一卷一卷的,整个人跟下锅的饺子似的。
老头头也不回:“忍着,泡一炷香。”
林混咬着牙,把身子往下沉,只露个头在水面。奇怪的是,烫归烫,伤口泡在水里反而不疼了,一股热流往身体里钻,痒痒的,像有虫子在爬。
“大爷,你这水里放的啥?”林混问。
老头蹲在池边,拿烧火棍拨弄灶里的柴:“药。”
“啥药?”
“说了你也不懂。”
林混噎了一下,又问:“大爷,你一个人开这澡堂?”
“嗯。”
“开多少年了?”
老头想了想,掰手指头数了数,最后放弃了:“忘了,反正挺多年。”
林混四下打量这小池子——池子是石头砌的,缝隙里长着青苔,池边摆着几个陶罐,罐口封着布。墙角堆着柴,码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几块搓澡巾,都洗得发白了,但叠得方正。
“大爷,你这澡堂,平时有人来吗?”
老头回头看他:“有啊。”
“谁?”
老头拿烧火棍往大池子方向一指:“那不,天天来。”
林混顺着看过去——大池子空荡荡的,一个人影没有。
“没人啊。”
老头咧嘴笑:“那是还没来。”
林混愣了愣,心说这老头怕不是脑子有问题。
泡了一炷香,老头让他出来,坐在池边的小凳上。老头拿块搓澡巾,蘸了热水,开始给他搓背。
“嘶——大爷,轻点,疼!”
老头手上力道一点没减:“疼?疼就对了,不疼能好?”
林混龇牙咧嘴地忍着,感觉老头的手跟铁耙子似的,一搓一道红印。但奇怪的是,搓过的地方热气往里钻,浑身舒坦。
“小子,你刚才说,你叫啥?”老头边搓边问。
“林混。”
“林混……”老头念叨了两遍,“这名字谁起的?”
“我爹。”
“你爹干啥的?”
林混沉默了一下:“死了。”
老头手顿了顿,继续搓:“咋死的?”
“让人打死的。”
老头没再问,手上的力道轻了些。
搓完背,老头让他趴着,开始搓腰。伤口附近不敢用力,老头就用手掌慢慢揉,热热的,很舒服。
“大爷,你搓澡多少年了?”林混趴着问。
老头想了想:“记不清了,反正比你岁数大。”
“那你搓过多少人?”
“多了去了。”老头一边揉一边说,“有有钱的,有没钱的,有年轻的,有老的,有男的,有女的……”
“女的?”林混来了精神,“大爷,女的你也搓?”
老头一巴掌拍他背上:“想啥呢?女的有女澡堂,隔壁!”
林混嘿嘿笑:“那您搓过女的不?”
老头斜他一眼:“你猜?”
“我猜搓过。”
老头又拍他一巴掌:“少打听!”
林混笑得肩膀直抖,笑完又问:“大爷,你说这搓澡,有啥讲究没?”
老头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然后继续搓:“讲究?有啊。”
“啥讲究?”
老头没直接答,反问:“你刚才说,你来山上干啥?”
“看热闹,天剑宗收徒。”
“看到了?”
“看到了,被人轰出来了。”
老头笑了:“为啥轰你?”
林混想了想:“可能我穿得太破?”
老头摇头:“不是。”
“那是为啥?”
老头把他翻过来,让他仰面躺着,开始搓前面:“因为你没报名。”
林混一愣:“报名干啥?我又不想修仙。”
老头抬眼看他:“你不想修仙,来山上干啥?”
“看热闹啊。”
“看完了呢?”
“下山,回家。”
“回家干啥?”
林混沉默了。
回家干啥?周扒皮还在城里堵着,回去就是找死。可不回城,他能去哪儿?
老头看着他,也不说话,手上继续搓。
过了一会儿,林混开口:“大爷,你说修仙,管饭不?”
老头手一顿,然后哈哈大笑,笑得手里的搓澡巾都掉了。
“管饭不?哈哈哈哈……”
林混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咋了?我问错了吗?”
老头捡起搓澡巾,边笑边摇头:“没,没问错,问得好。”
他拿搓澡巾在热水里涮了涮,拧干,继续搓:“小子,我告诉你,修仙和搓澡,一个理。”
林混眨眨眼:“啥理?”
老头没答,反问:“你知道搓澡,为啥男人搓两面,女人搓四面?”
林混愣了。
这问题……他还真没想过。
老头看他愣住,笑了:“不知道吧?”
“为啥?”
老头拿搓澡巾在他胸前画圈:“男人,正面背面,两面。女人呢,正面背面,还有——两侧面。”
林混没听懂:“两侧面?”
老头点头:“侧面那两面,一面是想的,一面是装的。女人心思多,搓澡得搓心里去。”
林混琢磨了一会儿,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老头继续搓:“修仙也一样。有人修表面,修来修去还是那副皮囊。有人修里头,修着修着就修明白了。”
“修明白啥?”
老头停下手,看着他:“修明白自己是啥人。”
林混被他的眼神看得发毛:“大爷,你这话说得……怪吓人的。”
老头咧嘴笑,露出一口豁牙:“吓人?我还没说更吓人的呢。”
他拿搓澡巾往林混肩膀上一拍——就是刚才那老头拍过的地方。
林混突然感觉肩膀一热,一股热流从肩膀往全身窜,像有火在血管里烧!
“大爷!”林混猛地坐起来,“你干啥?”
老头按着他,不让他动,另一只手继续拍,一下,两下,三下(赛马的声音响起。哒哒哒哒哒)
每拍一下,那股热流就强一分,最后热得林混满头大汗,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
“大爷……大爷!我不行了!”林混挣扎着要跑。
老头一巴掌把他拍趴下:“老实待着!俺老家洗澡讲究冲、泡、蒸、搓、嘬,你这才哪到哪!”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林混整个人贴在榻上,动弹不得。
热流在体内横冲直撞,最后全往腰上涌——就是刚才伤口那地方。
伤口处又热又痒,像有无数蚂蚁在爬。林混低头一看,愣住了。
伤口在愈合。
那翻着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一块长,血痂一点点脱落,露出底下粉嫩的新肉。
林混瞪大了眼,嘴张着,半天说不出话。
老头收了手,拿搓澡巾擦擦汗,蹲到一边添柴去了。
林混缓了好一会儿,才坐起来,低头看腰——伤口没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红印,跟从来没受过伤一样。
他抬头看老头,老头蹲在灶前,背对着他,往灶里添柴,背影佝偻着,和普通老头没啥两样。
“大爷……”林混开口,声音有点抖,“你……你是仙人?”
老头没回头:“仙人?不是。”
“那你……”
老头回过头,咧嘴笑:“我是搓澡的。”
林混愣愣地看着他,脑子里一团浆糊。
老头站起来,拿烧火棍指着他:“小子,我问你,你想不想修仙?”
林混下意识想摇头,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想不想修仙?
他不知道。
老头看着他,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林混开口:“大爷,修仙……能吃饱饭不?”
老头笑了,这次笑得很和善,不像刚才那样哈哈大笑,就是嘴角弯了弯,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能。”
“那……”林混舔舔嘴唇,“那我能试试不?”
老头点点头,拿烧火棍往门外一指:“明天天亮,往山上走,天剑宗还收人。”
林混愣了:“可我刚才被轰出来了……”
老头打断他:“刚才你是一个人,现在不是了。”
林混没听懂:“现在……我不是一个人?”
老头没解释,从墙上拿下一块搓澡巾,扔给他。
“接着。”
林混手忙脚乱接住。
老头说:“这搓澡巾,你带着。要是有人问你,你就说是澡堂老陆给的。”
林混低头看手里的搓澡巾——就是块普通的搓澡巾,洗得发白了,边角都磨毛了。
“大爷,这……这能管用?”
老头已经转过身,继续添柴:“管不管用,试试就知道了。”
林混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搓澡巾,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头背对着他,摆摆手:“走吧,天快亮了。”
林混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出话来。他把搓澡巾往怀里一塞,穿上那身破衣服,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还蹲在灶前,佝偻着背,往灶里添柴。雾气缭绕中,那背影和普通老头没两样。
林混突然想起什么:“大爷,你刚才说……修仙和搓澡一个理,到底是啥理?”
老头没回头,声音从雾气里传出来:
“下盘要稳,手要活,眼要毒,该用力时用力,该收劲时收劲。”
林混愣了愣,还想再问,老头又加了一句:
“还有,记着——男人搓两面,女人搓四面。修仙也一样,别光修表面。”
林混站在门口,琢磨了半天,似懂非懂。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他深吸一口气,往山上走去。
身后,破澡堂里传来老头沙哑的声音:
“小子,你体内那东西,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