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六年,礼部尚书沈韫久病致仕,荆湖南路安抚使兼潭州知州王继远调任礼部尚书。
王继远是王老帝师的嫡幼子,太师府的四老爷。
王家是本朝底蕴深厚的江南诗书名门大族之一,王家子弟中,出仕为官者极多。
大老爷王继明任太常寺卿,二老爷王继兴任枢密都承旨。
三老爷王继成,国子祭酒,十几岁就以天才闻名,博闻强记,学问人品闻名天下,号称问不倒。
王继远自小便有才名,人品俊秀清华如月下白杨的少年才子,考了庶吉士,在翰林院里做了一任,在礼部做了一任,二十五岁做了一任礼部员外郎,三十岁放出来做一次外任,如今不到三十五岁就做了礼部尚书。
王继远的夫人白氏是定国公府的嫡女,才貌双全,自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十七岁那年,十里红妆嫁给了才华出众、俊逸倜傥的探花郎、现在的王四老爷王世信。
先带着孩子和行李回到京城,王继远则在潭州,交接好公务后,再启程赶往京城。
白夫人的行程赶得非常急,刚进了冬月,就回到了京城。
冬月初五,宜出行,上任,会友,上书,见工;忌动土,开仓,嫁娶,纳采。
午正前后,白夫人的四五条船就依次泊进了京城南水门外的码头。
白夫人抱着未满三岁的七娘子王文茵,带着六娘子王文惠坐了一辆车,六爷王文贤和七爷王文韬坐在一辆车上,接到了水门外的王文德等人都是骑马。
南水门码头离城门极近,车子很快进了城门,王文惠将车帘子掀起条缝,王文茵说不出什么心情地看着外面的年味已经极浓的京城繁华。
对于这个时空,这个朝代,这个家,她无一处不满意,虽说不是十全十美,可,天底下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呢?
比起从前的纠结辛苦……不提从前,从前她活得太计较了,王文茵甩开那些无谓的记忆,这一世,她要享受这令人满意的安逸舒适之福。
白夫人从后面抱着王文茵,也看着外面,时不时低低介绍一声,“茵茵,你看,这一排都是酒楼,每家都有拿手菜,都很好吃。”
街上人多得摩肩接踵,马走不快,车子走的更慢,王文茵看外面从前只听没见过的种种,看得只觉得这车,还是走得有点儿快。
穿过大半个城,从一条笔直繁华的大街,转进条宽阔的巷子,一下子就清静下来,车子猛地晃了下,进了二门。
刚到荣萱堂院子门口,闵老夫人的大丫头碧玺就笑盈盈地迎了出来,屈了屈膝给一行人见了礼,
“老祖宗今天一早就念叨着四夫人呢,听说来了,紧着打发我出来接着,快进去吧,大奶奶辛苦了。”
几个小丫头前后簇拥着一行人往正屋走去。
上首榻上,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夫人正歪在南窗下的榻上,靠在靠枕上眯着眼睛歇息着,一个小丫头半跪在榻前,用美人捶给老夫人轻轻敲着腿,榻沿上,端坐着一个十一岁的、神情严肃的小姑娘。
榻前,大夫人罗氏、二太太蒋氏和三太太谢氏都是垂手侍立,扶手椅上坐着两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正端着杯子喝着茶。
旁边侍立的小丫头拿了几只锦垫放到榻前,四房一家五口跪下,一丝不敢苟地行了磕拜大礼,“给母亲请安,多年不见,母亲可还好?”
“好,一向安好,起来吧。”闵老夫人声音十分温和,抬了抬手指,示意王文茵坐到榻上,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她,“这就是茵姐儿?快过来让太婆瞧瞧!”
王文茵是白夫人随王继远在荆湖南路任上得的老生女儿,生在潭州,未曾见过京城太师府中诸人。
“太婆!”王文茵上前两步,先屈了屈膝,再侧身坐到闵老夫人手指点着的位置,亲亲热热地叫起来。
白夫人站了起来,又给几位妯娌见礼,才退了下去。
“生得真是好,让我仔细看看,茵姐儿这形容,跟你阿娘年轻的时候一个样儿……看这双眼睛多好,这眼睛像太婆。”闵老夫人抚着她的头发,仔细打量着她。
王文茵坐在榻上,不眨眼地看着这位她头一回见面的太婆。
翁翁王老帝师是江南第一名门王氏家族现任族长,人品才学有目共睹,是天下读书人心目中学问道德典范、士子领袖,先皇和皇上待王老帝师都是称先生而不名。
王老帝师和太婆闵老夫人是结发夫妻,患难与共,伉俪情深,据说王老帝师成亲到现在,连个通房都没收过,王老帝师四子一女,都是邱老夫人嫡出。
都说王老帝师惧内,饮酒从来不超过三杯,说是老妻有交待,不敢违背。都说闵老夫人睿智,据说王老帝师大事小事都跟闵老夫人商量,据说王老帝师曾经说过,闵老夫人的眼光见识,他常有不及、十分佩服。
“把我给茵姐儿的见面礼拿来。”闵老夫人吩咐了一句,丫头捧了个乳燕归林的大楠木匣子进来,放到闵老夫人面前的几上。闵老夫人打开匣子,从里面取了支温润异常的大牡丹花头的羊脂玉簪子来,笑着说道:
“就这个吧!”
白夫人推辞道:“母亲,这太贵重了!”
“再贵重也不过是个物件儿,值什么?!拿着,我这里也没有更好的东西了,你别嫌弃才好。”
闵老夫人爽快地笑着说道,白夫人不再推辞,王文茵双手接过,屈膝谢了闵老夫人,将簪子递给自己的大丫头蔷薇。
闵老夫人指着个三十岁左右、面容白净温婉的中年妇人介绍道:
“这是你大伯娘,娘家姓罗。”
“三伯娘。”王文茵站起身,恭敬地跪在垫子上,给罗夫人磕头请了安。
“茵姐儿不必多礼。”罗夫人起身扶了王文茵起来,又送回到闵老夫人身边,从手腕上褪了只用莲子米大小的的珍珠串成的手串,套在了王文茵手上,笑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