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熙十五年,匈奴举兵南下,北晋扈丰帝迁都淮河以南,举国称臣。
王室没了尊严,却顾得上享乐。
真是应了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边沙小镇,饿殍遍野,易子而食,节度使依旧赔笑,为那些匈奴人双手奉上美人肥肉。
某夜,只听高门阔府传来一声惨叫,姨娘丫鬟们战战兢兢地缩在一团,管家弯腰走上前盖上白布,长叹一口气。
据知情人说,那姓王的节度使是被一剑封喉,脸上还用剑刻了一个“罪”字,遒劲有力,入木三分,笔锋转折间往下面滴着血。
江湖人传:这是道上赫赫有名的李三爷干的!
这年头乱得不行,亡命之徒南北流窜,但凡杀了人都能叫声爷。
除却这些,就只剩下军户门阀、游商能填饱肚子。
彼时正逢甘霖,凉州某处小院,窗前香炉紫烟升腾,朦胧之间将暧昧拉扯到极致。
男子年过而立,五官周正,一身的书卷气将他衬得宛如学堂先生。
蔡庆师慢条斯理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风轻云淡。
对面的女人坐姿随意,屈膝撑着胳膊肘,一目十行扫了手里捏的纸条,习惯性拎到蜡烛上,任火舌肆无忌惮地舔舐殆尽。
“老头子可真是大材小用了,还专门让蔡先生走一趟。”
蔡庆师摇头,面带微笑:“能让李三爷出手,又岂是凡夫俗子?”
李梦摘淡淡道:“抱歉啊蔡先生,在下只知道拿钱办事,不做政治生意。那孩子不管是姓周姓李,我都照杀不误,银子到位了就行。”
茶盏磕在桌面上,响声清脆,蔡庆师眉眼喜悦:“李三爷是个爽快人。三日之后事成,自有千金酬谢。”
李梦摘做事干脆,等人一走,直接提剑换上夜行衣,大步流星地出门。
周家算是世袭军户,家主在边陲左右逢迎,勉强扎根立足。
可巧了,赶上周老太爷生辰宴,前庭人满为患,后院无人问津。
今夜无月色,不过李梦摘夜视异于常人,很轻易就摸到了那个倒霉蛋的住处——破的不能再破的柴房。
不过她此时并未急着动手,因为那臭小子就蹲在门槛上,目光游离涣散,一动也不动。
是个瞎子。
来时看过蔡庆师给她的消息:周衍是周家不入流的私生子,先天体弱。那双眼睛是因为倒夜香的时候冲撞了老太爷,一碗偏方药给生生毒瞎的。
李梦摘扶了一下斗笠,只听一声猫叫,少年语气微弱:“谁?”
还挺敏感的,李梦摘想。
那少年没一点少爷样子,马甲上打了好几个布丁,裤子长不少,皱皱巴巴地堆在脚踝,踩着双草鞋,乱发披散在肩上,阴影之下的轮廓清瘦分明,阴郁颓丧。
李梦摘难得多了几分耐心,就这么侧膝坐在墙上,垂下一条腿,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将死之人。
忽然,来了一群气势汹汹的人。
李梦摘在雨幕夜色之下伪装的无懈可击,不动声色地打量下面的情况。
为首的人肥头大耳,肤色黢黑,将少年猛地踹在地上,指着他唾沫星子横飞:“呸!你个腌臜货!小杂种!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敢偷少爷的东西?!你们几个,把他扔井里头,让这小畜生好好长长记性!”
此话一落,身后那几个小厮撸起袖子面色不善走了过来,跟拎鸡崽子似的揪着少年的衣领,边骂边往井跟前拖,在泥地里留下一道沾血的深痕。
王福得意叉腰时,却见少年不知道哪里来的牛劲儿精准咬住一人的耳朵,咬死不撒嘴,失焦的双眸爆发出嗜血的狠厉,像条疯狗,咬人的时候不叫。
“啊——”
那小厮捂着耳朵尖叫着后退,指缝间血流不止,地上半只残耳孤零零的躺在那儿,少年胡乱摸索着井壁爬起身子,屈膝弯着腰喘着粗气,抬起袖子一抹,齿缝间的血腥味儿带给人莫名的刺激与疯狂。
王福被这阵仗吓得一惊,咽了一口唾沫,朝后退几步,紧接着又找回了底气,抽出腰间的牛鞭往地上狠狠一抽,发出“啪”的一声响。
“好一条疯狗,今天不打死你我就不姓王!”
说着,走到井跟前,眼见着那鞭子一扬而下,少年刹那间被抽干了身体,脚下动弹不得,那双倔强的眼睛将绝望和不甘诠释到极致。
可惜时间并未定格,王福的脸上因为得逞而狰狞,还来不及收回,僵在那里,被干脆利落地一剑封喉,随即倒下。
没等少年反应,自己就被捉住手腕如蜻蜓点水跃上房顶。
对方身上沾染着寒霜气,混杂着青梅香,清冷诱人。
两人不知跑了多久,最后在一处鸟不拉屎的城隍庙前停下,香火尽断,不复当年寒鸦社鼓。
气氛一时缄默,梁上的经幡半吊在神像前,李梦摘取下斗笠,直截了当开口:“有人花一千两取你性命,你害怕么?”
周衍蹲下去随手摸到半张发了霉的草席,顺势坐下去,半晌低低开口:“我又不值钱。”
李梦摘没那么讲究,解下自己的钱袋子干脆利落地扔过去,砸在少年怀里,解释道:“那也得看请的是谁。这些银子算是赎金,从今以后,你的命归我了!”
周衍双手紧紧攥着钱袋子,低着头沉默不语。
“今夜你先待在此处。”
说罢,李梦摘拿剑起身走出去。周衍想了想,从袖子上撕下一截布条,遮住眼睛系在后脑勺。
等人提着头踏进院门槛,蔡庆师心中了然,莞尔侧身避让。
廊下,老者搭着轮椅扶手,整张脸被烧得面目可憎,疤痕沟壑纵横,偏偏生了一张慈眉善目的菩萨脸,抬起眼皮瞧着来人。
残血滴落在枯枝败叶上,头发跟五官纠缠不清,像鸡蛋那样乖觉地滚到水缸边。
蔡庆师身后的络腮胡汉子抱胸阴阳怪气开口:“呦!李三爷这是要坏了自家的规矩啊?怎么?买卖不成,来找自己人麻烦了?”
李梦摘懒得吭声,反倒是蔡庆师温言相劝:“蝎子,对李三爷说话要客气一些。”
大汉闷哼一声,偏过头翻了个白眼。
廊下端坐的老者终于开口:“李三,进来说话。”
温茶雪酿,香炉枕憔。
李梦摘翘着二郎腿往那一坐,气定神闲。
“我原本怕覆水难收,万幸你难得仁慈,破了规矩。”
赵明毅淡淡道。
“人我也救回来了,你们随意。”
赵明毅慢条斯理拨弄着手上的扳指,烛火勾勒的灯影模糊了轮廓。
他徐徐开口:“当初周家老太爷打得一手好算盘,妄想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最后还不是落得籍籍无名。这孩子在他手里成了废棋,活不活都无所谓。可他若是心有成算,敢逞匹夫之勇,未必不能成就一番霸业。”
李梦摘笑意收敛,下意识握紧手中剑鞘,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既然赵老板敢赌这么大,想来筹码不少喽?”
而赵明毅显然早已备好了说辞,顺着说下去:“让三爷见笑了。老夫眼前这个就不错,就是不知你是否中意?”
李梦摘搭上扶手,屈指懒散敲着,片刻后反问:“赵老板想让他拜我为师?”
赵明毅但笑不语。
李梦摘笑道:“赵老板可真会做生意,我现在规矩也坏了,钱也没捞着,还得带着一个拖油瓶。怎么?是咱俩多年没共事儿,赵老板忘性太大,老脸都不要了?”
话音落到最后尾调不见起伏,李梦摘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说完,泄了几分怒火。
赵明毅倾身饮茶,不温不火:“李三,有些事可以纵着你,但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李梦摘不想彻底闹僵,索性递过去一个台阶,问他:“赵老板手底下有没有趁手的大夫啊?”
赵明毅倒没有趁人之危,转头安排了一个游医跟着李梦摘回了城隍庙。
神龛下,少年静默无声,耳边淅沥的雨声逐渐停歇,他抿唇,站起身摸到供桌边,蹭了许多香灰,片刻后抓了一个干瘪发霉的馒头,拍了拍,刚要张嘴去咬,耳边传来劲风,手里的馒头重重摔在地上。
周衍茫然“看”去。
李梦摘叹气,走过去拾起馒头,愧疚油然而生:“我出去买点儿吃的,那个,你先把钱袋子给我用用。”
周衍双手捧着,任她接过。
李梦摘把杵在那儿的光头往里一推,走前留下一句:“诊金记赵老板账上,别忘了收利息。”
光头对这一番趁火打劫的行径习以为常,嘴里骂骂咧咧的,皮笑肉不笑地走到灰头土脸的少年身前卸下包袱,吹了声口哨:“跟你说件事儿,刚才离开那个,以后就是你师父。她人脾气还行,你……你自求多福。”
一般人遇到这情况总会惊讶或不解,但周衍只是垂眼,看着单纯无害,一脸温善,散乱的头发遮去细微凌乱的疤痕,瞧不出什么情绪。
光头拉着他坐下来,弯腰凑过去帮他看眼病,看似聚精会神的同时也不忘分心闲聊:“听说这眼睛是被你家老太爷亲自毒瞎的,真的假的?”
周衍任他摆弄,轻声开口:“真的。不过瞎了也好,少了许多麻烦。”
“诶?这话怎么说?”光头埋头鼓捣瓶瓶罐罐。
只见周衍撑膝,以少年老成的姿态吐露心声:“周老太爷重视嫡子,我虽是个野种,可挂了周家大爷的名号,免不了被人忌惮排挤。只是我没想到他还挺瞧得起我,竟然联合他人作戏助我脱身。可我终归只是个病秧子,治好了眼睛又能怎样?说不准哪天就死了。”
说完后,少年似是嗤笑一声,像是淡淡的嘲讽。
光头听的心惊胆战:这周家倒霉蛋不简单啊,在周家短短四年竟能看得如此通透?
他咂咂嘴,语气像是宽慰:“少年莫悲哀!这个……人活着吧,比什么都强,你还这么年轻,大把光阴等着你挥霍。所以啊,别成天想这么多有的没的,跟着你师父好好学本事才是硬道理!”
提到“师父”这个词,周衍明显顿了一下,倒不是不情愿,而是不敢置信。
濒死案上挣扎的鱼忽然看见一方池塘,拼尽所有力气奋不顾身地跳进去,重获新生。
不多时,李梦摘推开庙门匆匆走进来,光头正收拾着东西准备离开,忽然脚步一顿,两眼发直,看向李梦摘左手拎着的油纸包,咽了一口唾沫,抬手擦去并不存在的口水。
“你哪儿来的烧鸡?”
李梦摘丢给他,冷冷道:“爱吃吃,不吃滚。”
“吃吃吃!”光头把包袱随手一扔,蹲下身子拆开油纸包,香气扑面而来,光头陶醉地闭上眼,顾不得斯文雅量,抱着就啃。
李梦摘走到周衍跟前坐下,摊开油纸包,解释:“吃吧,肉包子。”
周衍头一次真心觉得眼瞎挺好,至少可以毫无顾忌,少年认真开口:“多谢师父。”
李梦摘倒没想过这倒霉蛋接受能力还挺强,故作掩饰地掩唇咳了一下:“那个,你眼睛怎么样?”
周衍没拿包子,盘着腿,坎肩松松垮垮却又莫名正经。
“姚大夫已经给我配过药了,估计得坚持半个月才能彻底根除。”
李梦摘松了口气,催他把肉包子趁热吃了。
姚月半吃饱喝足后便合衣揣着手蜷在草席上沉沉睡了。